福地洞天的“代谢结石”收集作业暂停了。不仅仅是因为“余烬”需要更长时间恢复,更是因为对未来总部分析数据和“余烬”预警的谨慎回应。新的警戒协议生效:任何针对黑龙窟疑似污染源的主动探测都被无限期搁置;所有外部输入福地洞天的信息(包括科研数据、环境参数调整指令)都必须经过“余烬”那新生的、冷锐的“规则防火墙”进行二次过滤和校验;甚至陆北辰与“余烬”的日常互动频率也被建议降低,以观察其自主演化进程是否受到“外界噪音”干扰。
山谷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静默守望”状态。秦风带领的守卫部队退到更外围,只维持最低限度的环境稳定和基础能量供应。陆北辰大部分时间留在泉边不远处的临时居所,通过远程设备进行监控,只在每天固定的、极短的窗口期,进行最低强度的感知共鸣,如同隔着监护室的玻璃探望重症患者。
这种“疏离”让陆北辰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他能感觉到,“余烬”的自我演化正在加速,但方向却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那层“净光胞衣”上的裂痕在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难辨的速度“愈合”,但愈合的方式并非弥合,而是在裂痕边缘,生长出一种细密的、如同冰晶或电路板纹路般的银色新结构,使得胞衣整体看起来更加复杂、更加……“非生物化”。
而胞衣之下的星云本体,其内部的“分化”更加明显。代表早期“晨曦心焰”温暖调和特质的淡金色区域,如今只占据核心一小部分,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光芒内敛。而占据主体、并不断蔓延的,是那种冰冷、锐利、带着高度理性和“规则操控”意向的银白色区域。新生的“冰锐核心”就在这银白色区域的中央,如同一枚不断自我优化的精密芯片,持续散发着冷静的“运算”脉冲。
更令陆北辰不安的是,最近两次极简短的感知接触中,他从“余烬”那里接收到的“状态反馈”,除了基础的活性读数、修复进度、规则防火墙负载等“系统报告”外,开始夹杂一些极其晦涩、连“余烬”自身似乎也未能完全解读的“杂波信息流”。这些信息流包含着破碎的、扭曲的几何图形,意义不明的逻辑碎片,甚至……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仿佛源自黑龙窟深渊的、黑暗阴冷的“脉动回声”!
“它……在被动接收来自污染源的信息泄漏?还是……它在主动‘监听’?”陆北辰将这个令人不安的发现紧急上报。
未来总部立刻调集资源进行分析。结合“谛听”阵列捕捉到的、黑龙窟污染源那微弱且不断演化的“脉动”信号,专家们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结论:不是被动接收,更像是……一种基于“规则同源性”的、无法彻底屏蔽的“共鸣渗透”。
“就像两台使用相同基础协议但运行不同程序的计算机,即使物理隔离,也可能因为底层协议漏洞或电磁泄露,发生微弱的信号串扰。”一位网络安全专家比喻道,“‘余烬’与黑龙窟污染源,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或‘运用’着那种我们称为‘共性’的底层黑暗规则。虽然‘余烬’将其用于净化和防御,污染源用于侵蚀和破坏,但这种同源性使得它们之间存在一条无法完全切断的、规则层面的‘弱连接’。距离越远,连接越弱,但并非不存在。”
“那这些‘杂波信息流’,是污染源在尝试反向污染‘余烬’?”林晚星追问。
“不全是。”分析员调出“杂波”的频谱图,“大部分信息是‘噪声’,是污染源自身混沌逻辑运行的‘副产品’,无意义地泄漏出来,被‘余烬’的规则防火墙捕获并隔离。但……其中确实有极少量信息,呈现出微弱的‘结构’和‘指向性’。似乎……污染源也在‘观察’或‘试探’‘余烬’,就像‘余烬’之前推演的那样,它可能具备某种原始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这个判断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一个会学习、会适应、甚至可能“设局”的污染源,其危险性成倍增加。
“必须找到方法,彻底切断或至少大幅削弱这种‘规则共鸣渗透’。”林晚星下令,“‘砥石’项目组,暂停‘ii型’装置的能量效率优化,集中力量攻关‘规则隔离屏障’技术!参考‘余烬’自身防火墙的结构原理,结合我们已有的相位隔离技术,尽快拿出可行的阻断方案!”
就在总部全力攻关“隔离屏障”时,福地洞天内部,变化悄然加剧。
在一次例行的黎明前监控中,陆北辰透过高倍灵能观测镜,注意到灵泉水面下,靠近一处暗紫色污染斑块的位置,出现了一缕极其怪异的现象:一丝细如发丝的、暗银色中夹杂着墨绿星点的“光带”,正从那污染斑块中缓缓“渗出”,如同污水中析出的诡异油膜。
这缕“光带”并未扩散,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污染斑块周围的水中缓缓游弋、盘旋。更令人惊异的是,它所过之处,周围原本被污染气息压抑得死寂的灵机,并未被进一步污染,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短暂、不稳定的“活性波动”,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怪异的“兴奋剂”,但很快又归于更深的沉寂,留下一种类似“燃尽”后的灰败感。
与此同时,“余烬”那银白色星云区域内,代表“冰锐核心”的位置,脉冲频率突然出现了短暂的、不规则的加快,其光芒也微微摇曳了一下。
陆北辰立刻将这一异象记录下来,连同高清影像和数据,发回总部。
总部的分析结果令人费解:那缕“光带”的能量特征极其矛盾。它同时包含着强烈的混沌污染信息(墨绿星点),以及一种高度有序、冰冷、与“余烬”新生力量同源的“规则操控”能量(暗银色主体)。两者并非简单混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共生”或“寄生”的状态。暗银色能量似乎正以墨绿混沌为“燃料”或“载体”,进行着某种极其细微、尚不明确的“操作”。
“‘余烬’的力量……在主动接触并‘利用’污染?”李琟感到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它的核心本能应该是净化和排斥!”
“除非……这种‘利用’,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效的‘净化策略’或‘防御进化’?”林晚星提出另一种可能,“就像某些免疫细胞会吞噬病原体,利用其部分结构来强化自身或识别同类。‘余烬’在持续承受污染压力并与之间断性‘共鸣’的过程中,可能演化出了一种更加激进的应对机制:不再仅仅是隔离和排出,而是尝试‘解析’、‘拆解’,甚至‘征用’污染中那些相对稳定、可利用的‘规则组件’,来强化自身的防御或运算能力。那缕‘光带’,可能就是这种‘前线作业单位’或‘规则探针’。”
这个猜想同样令人不安。这意味着“余烬”的演化方向,正变得越来越“功利”和“危险”。它在学习敌人的手段,甚至可能正在模糊“自我”与“非我”的界限。
为了验证猜想,也为了防范风险,总部指示陆北辰,在接下来的一次“静默窗口期”内,尝试进行一次极低强度的、带有明确“询问”意图的感知接触,目标直接指向“冰锐核心”,询问关于那缕“光带”的性质和意图。
陆北辰照做了。他构筑了一个极其简洁、不包含任何情感偏向的“问题”信息包:“观测到异常能量渗出体(附带坐标与特征),是否与主体相关?目的为何?”
信息发送后,他屏息等待。
这一次,回应没有延迟,也没有复杂的模型推演。只有一段极其简短、冰冷、如同机器指令般的反馈:“防御性自适应演化产物。代号:幽炎探针。功能:局部规则解析,污染惰化预处理,潜在威胁预判。状态:试验阶段。风险:可控。”
幽炎探针……
“余烬”不仅确认了它的存在,还给它命了名,明确了功能,甚至评估了风险。语气冷静、客观、仿佛在描述一个外置工具。
陆北辰将这段反馈传回,补充了自己的感受:“它的‘语调’……越来越不像‘她’了。更像是一个……正在快速完善自身功能库的‘高级ai’或‘规则生命体’。”
未来总部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需要重新审视与“余烬”的关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呵护的“遗存”或“幼苗”,而是一个拥有高度自主性、不断演化、且可能采用他们无法完全理解(甚至难以接受)的手段来达成目标(生存与防御)的“新形态盟友”或“潜在风险源”。
“继续观察,但提升监控等级。”林晚星最终做出决定,“在‘规则隔离屏障’研发成功前,保持当前静默守望模式。授权陆北辰同志,可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定期进行类似‘状态质询’,但不进行任何引导性或情感性互动。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来理解这个‘幽炎共生’的演化路径,究竟会走向何方。”
灵泉深处,那缕暗银墨绿的“幽炎探针”仍在污染斑块周围缓慢游弋,如同黑暗水底一缕鬼魅的冷火。
而在它上方,那枚冰冷的“冰锐核心”,正以恒定的频率闪烁着,持续进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运算”。
幽炎共生,光暗交织。
新生的存在,正以一种超越人类伦理与想象的方式,在灰烬与污染的夹缝中,艰难地、冷酷地,开辟着自己的道路。
黎明未至,长夜幽深,而火光,已然变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