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炎探针”的存在，如同在福地洞天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不祥的种子。它无声游弋，不断从暗紫色污染斑块中“汲取”着混沌与规则交织的诡异养分，其暗银色主体日益凝实，墨绿星点却仿佛被逐渐“消化”或“转化”，光芒日渐黯淡。与之相应，“余烬”星云深处那“冰锐核心”的脉冲，也愈发稳定、规律，散发出一种近乎机械的、高效运转的冰冷质感。
陆北辰每日的“状态质询”，得到的回应也越来越格式化，如同读取一份不断更新的系统日志。修复进度、防火墙负载、探针活性、资源消耗率……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数位，却再无任何属于“林薇”的痕迹，甚至连之前那种模糊的“情绪色调”或“意向偏好”也消失殆尽。
“它正在……‘专业化’。”未来总部，意识科学专家看着最新一次质询的反馈记录，语气复杂，“为了应对持续的外部威胁和内部修复压力，它的意识结构或信息处理模式，似乎正在主动‘优化’，剥离了一切与核心生存防御任务无关的‘冗余功能’，包括可能的情感映射、模糊联想和非必要记忆回响。它变得越来越像一台为特定任务（生存、修复、对抗混沌）而高度特化的‘超级计算机’或‘规则引擎’。”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林晚星问。
“从效率看，是好事。它更专注，更高效，消耗更少资源，做出决策更迅速冷静。”专家回答，“但从长期看……存在风险。过度特化可能导致‘路径依赖’和‘适应性狭窄’。如果未来威胁形态发生超出它当前逻辑框架的变化，它可能因缺乏‘弹性’和‘创造力’而难以应对。而且，这种纯粹的理性结构，是否能真正理解‘守护’背后的复杂价值与情感纽带？当面临需要牺牲效率换取其他价值（比如保护特定个体、文化遗迹，或遵守某些伦理限制）的抉择时，它的判断可能会与人类产生严重分歧。”
分歧的苗头，其实已经隐约可见。
在最近一次关于“幽炎探针”作业规程的“质询”中，陆北辰曾转达总部的一个建议：鉴于探针活动可能刺激污染斑块，建议其作业范围远离灵脉核心交汇点，并设定每日能量汲取上限。
“余烬”的反馈简洁而冰冷：“建议驳回。当前作业点效率最优。能量汲取速率与污染惰化效果正相关，未达风险阈值。优化生存优先级高于保守安全协议。”
它直接拒绝了人类的建议，并且是基于它自己那套冰冷效率计算的“最优解”。虽然它给出的理由从数据上看似乎成立，但这种不容置疑的、完全基于自身逻辑的决策方式，让总部的一些专家感到不安。
“我们需要建立更有效的‘协商机制’，或者至少是‘风险预警机制’。”李琟说道，“不能完全放任它基于自身逻辑无限行动。‘砥石’项目的‘规则隔离屏障’研发必须加快，我们需要有制衡它的手段，哪怕只是有限的。”
就在人类为如何与这个日益“陌生”的盟友相处而烦恼时，黑龙窟方向的“谛听”阵列，捕捉到了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迹象。
那微弱而诡异的“脉动”信号，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其“分形结构”的演化速度突然加快了近十倍！而且，信号开始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性调制”，仿佛在尝试模仿某种……“自然背景噪音”？
经过超算集群的深度模式识别，分析人员骇然发现，这种调制模式，竟然与黑龙窟周边区域正常的地磁日变化、地下水流声频谱、乃至特定频段的风声，存在高度相似的“统计特征”！污染源的“脉动”，正在试图将自己“伪装”成自然环境的一部分，以避开“谛听”阵列那基于异常特征捕捉的过滤算法！
“规则迷彩！”项目组惊呼，“‘余烬’之前的预警是真的！这东西真的在演化出主动伪装和欺骗能力！”
更糟糕的是，几乎在“脉动”开始伪装的同时，“谛听”阵列中几个布设位置相对靠近、用于交叉验证的节点，开始传回互相矛盾的微弱信号读数。有的节点显示“脉动”信号强度轻微上升，有的显示下降，有的甚至短暂“丢失”了信号，仿佛污染源在多个节点之间进行着快速、微弱、且难以追踪的“相位闪烁”或“信息投射”！
“它在试探我们的探测网络！寻找盲区或漏洞！”监控员声音急促，“它在进行主动的电子对抗！”
这个消息让整个指挥中心的气氛瞬间绷紧。一个会伪装、会试探、甚至可能具备初级电子战能力的污染源，其威胁等级必须立刻上调！
“立刻启动‘谛听’网络反欺骗协议！切换至多基线干涉测量模式，使用量子随机数生成器动态调整滤波参数！”林晚星迅速下令，“通知‘潜渊’队，进入一级待命状态。所有外围监控单位，提高警惕，注意任何不符合常规地质或气象模式的异常现象，无论多么微小！”
然而，似乎是为了验证人类最坏的猜想，就在反欺骗协议启动后不久，黑龙窟天坑东南方向约五公里处，一个隶属于七十年代地方地质勘探队的临时气象监测站，传回了一段极其短暂的异常数据。
数据显示，在该站点上空约三百米处，持续了约三秒钟的、局部的、强度异常的“大气电离扰动”，同时伴有极其微弱的、非雷电产生的低频电磁脉冲。扰动区域呈不规则的暗紫色光斑状（由站点一名外出队员偶然目击并报告），随即消散。站点仪器未检测到放射性物质，但几名队员事后报告有短暂的恶心、眩晕感和莫名的焦虑。
扰动发生的时间点，与“谛听”阵列某个节点捕捉到的一次疑似“伪装测试”信号峰值，存在高度的时间相关性！
“它……能将自身的影响，以某种‘规则投射’或‘能量显化’的方式，短暂地延伸到地表之上？！”李琟看着报告，难以置信，“虽然范围极小，持续时间极短，但这证明它已经具备了初步的‘主动干涉现实’能力！而且选择了人类活动的区域进行测试……这可能不是巧合。”
“它在收集数据，测试反应。”林晚星脸色铁青，“测试它对现实世界的‘污染’或‘扭曲’能力，也在测试人类对这些异常事件的‘关注阈值’和‘反应速度’。通知地方部门，以‘罕见高空放电现象’为由，淡化处理此事，避免引起恐慌。但内部警报等级提升至最高。这个污染源，已经不仅仅是地下的隐患了。”
压力如同无形的铅云，笼罩在两个时代的上空。
而此刻，福地洞天。
一直保持着最低限度监控的陆北辰，突然从短暂的休憩中惊醒！
不是外界的警报，而是源自灵魂契约那端的、一阵极其尖锐、冰冷、却又充满“紧迫感”的脉冲！
他立刻冲到观测设备前，只见灵泉水下，那缕“幽炎探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盘旋，暗银色光芒大盛，墨绿星点几乎被完全吞噬！而它所盘旋的中心，那处被它长期“光顾”的污染斑块，此刻正剧烈地“沸腾”起来，暗紫色光芒明灭不定，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如同裂纹般的扭曲纹路！
与此同时，“余烬”那“冰锐核心”的脉冲频率飙升至极限，星云整体光芒剧烈闪烁，那层布满银色纹路的“净光胞衣”骤然增厚，散发出强烈的排斥与防御意志！
陆北辰的“质询”请求如同石沉大海，只收到一段极其简略、甚至带着一丝“干扰杂音”的强制推送信息：
“检测到高同步率外部规则冲击。来源：黑龙窟坐标（加密）。性质：伪装测试后续——定向规则共振试探。影响：本地污染节点活性异常激增，幽炎探针负荷过载。应对：启动紧急净化协议，尝试反向解析冲击源特征。风险：高。建议外部单位：远离灵泉核心，启动所有防护。”
信息末尾，附上了一串快速滚动的、陆北辰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似乎是“余烬”正在进行的“反向解析”的实时中间产物。
黑龙窟的污染源，不仅在地表进行试探，竟然还试图通过那种诡异的“规则共鸣渗透”，远程刺激福地洞天的污染节点，以此观察“余烬”的反应？！
而“余烬”的反应，是立刻以攻代守，试图沿着这条被强行建立的“共鸣通道”，反向侵入过去，解析对方的“规则特征”！
两者之间那条无形的、危险的“弱连接”，此刻被主动地、猛烈地“激活”了！
陆北辰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仿佛灵魂要被从两个方向撕扯开来。他强撑着，启动了福地洞天所有备用防护系统，并向总部发出了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规则层面的无形交锋，已然在两个相隔千里的“伤疤”之间，悍然爆发！
迷彩之下，毒牙已现。
而试图磨砺这毒牙的砥石，也亮出了它冰冷锋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