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赵启在婢女的精心服侍下，换上了一袭锦绣长袍。
琉璃镜中的青年，虽不敢说貌比潘安，却也是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富贵堆出来的从容气度。
他揣好两块沉甸甸的金饼，再次登上牛车，直奔吕宅。
“刘季啊刘季。”赵启心中暗笑，“你红口白牙一张嘴，空喊‘万钱’就能成座上宾。”
“今日我真金白银砸下一万钱，我倒要看看你这未来的汉高祖，会不会羞得无地自容。”
不多时，牛车在吕宅门前缓缓停稳。
吕公与沛县县令乃是通家之好，这临时安顿的宅院虽比不上豪门大户，却也高墙深院，气派非凡。
此刻，吕府门前车水马龙，写着斗大“吕”字的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红光满面。
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倾巢而出，毕竟，巴结上了吕公，就等于间接攀上了县令的高枝。
大门旁，萧何正手持笔墨，忙碌地登记着宾客的名讳与礼金。
他笔走龙蛇，偶尔抬头高喝一声：“礼金未满千钱者，堂下安坐即可！”
赵启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襟，冲身旁的张伯微微颔首。
张伯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扯着嗓子吼道：
“砀郡浚仪赵启，携万金——来谒！！”
这一嗓子宛如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原本人声鼎沸的门口，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震惊、好奇与审视。
“赵启？谁啊？”
“不知道，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看样子好象是个商人，切，搞这么大动静，吓我一跳！”
……
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的阶级排名是刻到骨子里的。
大部分人眼里，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剥削他们钱财的元凶。
人群的角落里，刘季双手抱胸，嘴里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启，随后不屑地“呸”了一声，将草根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玩味。
赵启并未理会周遭的议论，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吕宅的大门。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朱红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赵启嘴角的笑容微微僵硬。
《史记》上不是说，刘季喊了句空话，吕公就大惊失色，亲自出门迎接吗？
怎么轮到自己真金白银砸下去，这老头反而端起架子来了？
直到张伯将沉甸甸的金饼送到萧何案前，萧何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重礼，连忙起身，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赵君竟如此慷慨！”
“快快请上座，待萧某忙完手头琐事，定当亲自作陪！”
萧何虽然热情，但这并不是赵启预想中的“吕公倒履相迎”。
赵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尴尬。
自己这一掷万金，怎么搞得象个没人搭理的冤大头？
但他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面上不动声色，客气地拱手回礼，在吕家家仆的指引下，踏入了宅院。
吕公虽然没亲自迎接，但还是请管家出面，将赵启迎到上座。
赵启看着一脸热情的管家，心中更为困惑。
显然吕公是听到刚才的通报的，只不过是没有亲自来迎接自己的想法。
“难道，是因为商人的身份？”赵启心中喃喃。
脸上却不动声色，跟着管家往屋里走去。
就在赵启前脚刚落座不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并不算洪亮，却透着一股子无赖劲儿和莫名自信的声音：
“沛县泗水亭亭长刘季，携万钱——谒吕公！！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满座宾客皆是一惊，纷纷停杯投箸，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
就连坐在上首正举杯欲饮的赵启，手上的动作也不由得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刘季地痞无赖的人设，沛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只听内堂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原本连赵启送上重金都未露面的吕公，此刻竟满脸惊惶又不失期待地冲了出来。
“万钱？何人又在外高呼万钱？快快有请！”
吕公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冠，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前厅时，那吕公竟连赵启都没看一眼。
赵启低头看了看怀里刚才掏出去真金白银留下的空档，又看了看吕公那火急火燎的背影，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娘。
这世道，真金白银砸下去听个响，空口白牙吹牛皮倒是成了座上宾？
这老头怕不是练相面练傻了，见谁都象真龙天子？
冷静下来，赵启便发现了不对。
虽说自己一介商贾，但确确实实拿出了万金。
比起耍无赖泡寡妇赊酒钱只会口嗨的刘季来说，那也是不差的。
吕公此举，确实让人费解。
……
与此同时，吕宅二楼。
一扇雕花的窗棂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寒秋的夜风顺着缝隙钻入，吹动了窗后少女鬓角的发丝。
吕雉身着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一股子与生俱来的清冷与贵气。
她微微欠身，通过那条缝隙，目光落在楼下的宾客身上。
这个窗棂名唤选婿窗，一般来讲大户人家待字闺中的少女，都是通过这里观察上门提亲的男子。
若是满意，则全凭爹娘做主。
若是不满，则还想伺奉爹娘！
今日父亲设宴，名为乔迁，实为选婿。
所以，吕雉也很好奇，那个被父亲赞不绝口的男人，究竟长什么样。
忽然间，吕雉的美眸忽然一亮。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咋咋呼呼的大门口，而是被前厅中那个端然而坐的身影牢牢吸住。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在周遭一群土里土气的乡绅中，宛如鹤立鸡群。
灯火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剑眉入鬓。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是在被人冷落的尴尬时刻，依旧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与戏谑，丝毫不见商人的市侩与猥琐。
这般气度，这般相貌，在这小小的沛县，简直是独一份的存在。
吕雉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棂，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转头急声问道：“阿母，那……那位便是父亲口中的刘季吗？”
若是此人，倒也不算辱没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