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媪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待看清赵启的面容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便是深深的遗撼。
她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是那个外地来的豪商，叫赵启。刚才那一万金贺礼，便是他下的。”
“商……贾？”吕雉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的时代，商贾再有钱，地位也是低贱的。
她吕家虽是避祸而来，却也是名门之后，父亲绝不会允许她下嫁给一个商人。
“那个刘季呢？”吕雉不甘心地追问。
吕媪指了指大门口那个正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无赖汉，没好气道：“诺，那个嘴里叼着草根，一脸痞相的，才是刘季。”
吕雉顺势望去，只见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衣衫不整，满脸胡茬，正嬉皮笑脸地冲四周拱手。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吕雉眼中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咬了咬下唇，别过头去：“父亲怕是老糊涂了……”
“雉儿！”吕媪轻喝一声，随即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抚摸着女儿的秀发，语重心长，“有些事，是命里注定的，咱们女人家，没得选。”
吕雉沉默不语。
她没再反驳母亲，只是微微侧过身，假装还在打量那个刘季，实则目光却贪婪地在那位叫赵启的年轻公子身上流连。
哪怕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那挺拔的背影，那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仿佛成了这嘈杂俗世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
楼下的喧嚣并未因楼上的叹息而停止。
院门口，早已炸开了锅。
“这刘季莫不是疯了？他一个亭长，哪来的一万钱？”
“就是！平日里赊酒吃肉都拿不出钱来，今日竟敢来吕公府上撒野！”
“我看呐，他是来骗吃骗喝的，待会儿肯定被吕公乱棍打出！”
……
众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嘲讽与不屑。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那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吕公，在见到刘季的那一刻，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象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般，满脸堆笑，腰杆子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快快，里面请上座！”吕公热情地抓着刘季的手。
那眼神，炽热得仿佛在看一块绝世朴玉。
刘季倒也不客气，既没掏钱，也没行礼，只随手将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在一旁，大大咧咧地笑道：“吕公客气！”
“听闻吕公乔迁，特来讨杯酒喝，没扰了您的雅兴吧？”
“哪里哪里！刘季公能来，蓬荜生辉啊！”
吕公在前引路，刘季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路过门房案台时，一直低头记帐的萧何恰好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这一幕，刚好被院中几位宾客看在眼里。
这些都是雄鹰商会的人，奉张伯之命，前来暗中保护赵启。
堂内笙歌鼎沸，觥筹交错。
吕公今日也是豁出去了，为了在沛县站稳脚跟，这宴席置办得极为丰盛。
满座宾客皆是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刚才被刘季那一嗓子震得不轻，但见吕公如此看重这无赖，也都识趣地收起了轻视之心，甚至有人开始琢磨着怎么跟这位“新贵”套个近乎。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恭喜吕公！贺喜吕公！乔迁之喜，大吉大利啊！”
只见萧何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身形魁悟、腰佩狱吏腰刀的汉子，正是沛县狱掾曹参。
萧何刚忙完门口的礼单登记，此刻一身轻松，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曹参则是那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但面对吕公也是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吕公连忙起身回礼，寒喧几句后，萧何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正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旁的刘季身上。
“刘季，你这厮倒是跑得快，也不等等我和曹参。”萧何笑骂了一句，语气熟稔至极。
刘季嘴里塞着一块肥腻的狗肉，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油乎乎的大手：“萧主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闻着酒香我不跑快点，难道等你这磨磨蹭蹭的性子？”
曹参闻言无奈摇头，显然对这泼皮习以为常。
紧接着，萧何一转身，恰好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赵启。
他神色微微一正，竟主动上前两步，再次拱手：“赵君也入席了？方才门口匆忙，多有怠慢，还望海函。”
这一幕，让正准备往嘴里灌酒的刘季动作一顿。
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萧何和赵启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大着舌头喊道：“哎？萧主吏，你这势利眼平日里可难得这么客气。怎么，你跟这位……赵公子，认识？”
萧何笑道：“赵君乃是砀郡巨贾，今日可是携万金而来，咱们沛县的税赋都要仰仗赵君帮衬，自然认识。”
“万金？”
刘季假装惊讶，脸上丝毫没有半点尴尬。
反倒是象个天生的自来熟，一拍身边的空位，冲赵启招手道：“哎呀！原来是财神爷到了！”
“来来来，赵老弟，别坐那冷板凳了，过来跟哥哥我挤一挤！咱哥俩今儿必须得喝几碗！”
赵启看着那满桌狼借和刘季油腻的大手，心中虽有几分嫌弃，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你刘季的兄弟，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既然刘亭长相邀，那在下就躬敬不如从命了。”
赵启起身，端着酒杯，风度翩翩地走到了主桌。
这一桌坐的，除了吕公，便是萧何、曹参、刘季。
如今再加之个赵启，俨然成了整个宴席的权力中心。
席间，刘季就象个天生的演说家，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在咸阳服役时的见闻。
时而大骂秦法严苛，时而调侃乡里趣事，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萧何在一旁适时捧哏，曹参偶尔插两句冷幽默，气氛热烈得仿佛这几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亲兄弟。
赵启话不多，只是挂着得体的微笑。
偶尔敬上一杯酒，眼神却始终冷静地观察着这几人的交互。
虽然看上去象是简单的唠嗑，但总让赵启感到不对劲。
这画面，跟前世电影里面那些小酒馆里传递信息情报的剧情太相似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启借着袖口遮掩，假意醉酒，揉了揉太阳穴道：“诸位海量，赵某不胜酒力，且去更衣，失陪片刻。”
“去吧去吧！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弱，这才哪到哪啊！”刘季大笑着摆手，转头又跟曹参划起了拳。
赵启告罪离席，步履有些跟跄地穿过喧闹的人群，待走入后院的回廊，那醉态瞬间消失不见。
赵启并没有直接去茅房，而是借着夜色掩护，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旁。
他四下环顾，确认周遭无人，这才低声咳嗽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闪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