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轻轻放下帛书,指尖在案几上敲击着。
他没想到,历史上以隐忍狠辣着称的吕后,年轻时性子竟如此刚烈果决。
这份决绝,倒是与他所知的那个女人隐隐重合。
尤其是最后那句,令他不免动容。
“直接帮她脱身么?”赵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时机未到,强行带走吕雉,无异于打草惊蛇,将他与刘季集团的矛盾彻底摆上台面。
显然,他现在并不具备跟对方彻底翻脸的资本。
而且,萧何一个县的的二把手不干公事,天天跟一个地痞和老头子混在一起,没有鬼才怪!
仅仅是商议婚期,需要如此频繁隐秘?
这背后定然在谋划着名其他事情。
造反?《史记》跟民间代代相传的故事证明,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管是什么,此刻都让赵启感到好奇。
但这丫头性子刚烈,若是自己没有回应,她怕是真做得出鱼死网破的事来。
“张伯。”赵启淡淡开口。
“在。”
“去聚香楼,买一盒最精致的桂花糕。”赵启起身,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支细毛笔,“另外,听说吕府有个管后厨的老仆,嗜赌如命,欠了不少债?”
张伯心领神会,嘿嘿一笑:“明白了,家主。只要钱到位,别说是送盒点心,就是把吕公的底裤偷出来也不难。”
赵启没有理会张伯的调侃,提笔在一张寸许宽的帛条上写下几行小字。
……
吕宅,后院。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昏黄的光线通过窗户的缝隙洒进屋内,照在吕雉憔瘁的脸上。
已经过去大半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道,他也畏惧父亲的威严?
还是说,他嫌弃自己是个麻烦?
就在吕雉心中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条缝。
“女公子,晚膳到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只食盒被匆匆塞了进来,随后门又被迅速锁上。
吕雉木然地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而在最上面,却放着一盒与这简陋饭食格格不入的精致糕点——聚香楼的桂花糕。
吕雉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吕雉颤斗着手,拿起一块糕点。
轻轻一掰,一张卷得很紧的帛条从中掉了出来。
她慌忙展开,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地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困守非绝境,静观风云变;真龙或藏拙,且拭目细看;心同金石固,自有云开日;珍重待有时,莫作匹夫念。”
看完最后一个字,吕雉心中欢喜。
她思念的那个人,果然也念着她,并且一直在谋划!
“吾亦同之……十里红妆……”吕雉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原本灰暗的心瞬间被点亮。
但随即,她就困惑了。
赵启在信中并没有贬低刘季,反而让她细查密谋。
一个无赖流氓,有什么好查的?
但是转念一想,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
自家父亲平生最好脸面,怎么会突然间对一个地痞来了兴趣,竟还要将自己嫁给对方!
相面?
说实话,对于父亲的相面之术,吕雉从来没放在心上,因为没有一次是准的。
那他说刘季是真龙,其中定然有缘由!
想到这里,吕雉将那张帛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随后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虽然憔瘁,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此前从未有过的坚毅与深沉。
“刘季是真龙?”吕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与赵启如出一辙的冷笑,“那也是条赖皮龙!”
一刻钟后。
一直守在门口的侍卫惊讶地听到屋内传来了敲门声。
“开门,我要去见我父亲。”吕雉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我愿听从父亲安排,与刘季接触一二……”
夜深了,吕宅内一片寂静。
书房房门紧闭,只留案几上一盏油灯。
吕公端坐在主位,容光焕发。
他对面的刘季,没个正形地靠在凭几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
萧何则是一脸肃然,跪坐在侧,眉头紧锁。
“消息确凿吗?”刘季打破了沉默。
“确凿。”萧何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嗓门,“咸阳那边递出来的消息,皇帝的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另外……”萧何顿了顿,“东郡那边有急报,天降陨石,落地为星,石上刻有‘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大字!”
“当真?!”吕公眉头轻皱,有些激动,“这……这是亡秦之兆啊!”
刘季沉吟片刻,看向萧何:“大泽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没动静,不过也快了。”萧何沉声道,“如今徭役繁重,民怨沸腾,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燃烧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声。
“谁?!”刘季反应极快,猛地转头看了过去。
萧何也吓了一跳,若是这些谋逆的话被外人听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吕公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颤声喝道:“什么人在那里?滚出来!”
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
紧接着,一道倩影缓缓走了进来。
吕雉身着单薄的寝衣,披着一件外袍,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看上去并无其它异样。
“雉儿?!”吕公不可置信地训斥道,“混帐,谁让你从房里跑出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斗。
刚才那些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吕家就完了!
刘季眯着眼,手按在腰间,上下打量着吕雉,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面对父亲的质问和刘季审视的目光,吕雉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赵启信中那句“静观风云变,真龙或藏拙”。
原来,这就是父亲笃定刘季非池中之物的原因。
并非只是相面,而是他们在谋划这惊天的大事!
吕雉心中惊涛骇浪,但却不敢表现出来。
现在的她但凡有一点不对劲,她们吕家就危险了。
吕雉缓缓跪下,对着吕公盈盈一拜:“父亲息怒,听了父亲这几日的教悔,女儿想通了。”
“父亲阅人无数,既然认定刘亭长乃是天命所归之人,女儿愿听从父亲安排,嫁予刘亭长为妻,从此相夫教子,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吕公愣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
前几天还哭着喊着宁死不嫁,甚至要绞了头发做姑子的女儿,怎么突然就转了性子?
“雉儿,你……你是真心的?”吕公试探着问道。
“女儿不敢欺瞒父亲。”吕雉低眉顺眼,“既然是真龙,女儿嫁过去,便是未来的贵人,女儿又岂会不知好歹?”
“好好好!”吕公转怒为喜,激动得一拍大腿,“我就知道我的女儿是个识大体的,雉儿,你能这么想,为父就放心了!”
他转头看向刘季,满脸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刘季公,你看,这丫头终究是懂事的,既然她也同意了,那这婚事……”
然而,刘季脸上并没有半分喜色,毫无波澜。
他与萧何对视一眼,两人都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