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脸上的官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与权衡。
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轻和了许多:“赵君,不瞒你说,今日封店之事,实乃误会,是底下人不懂事,趁萧某不在,擅自妄为!”
“萧某回去查明后,已将那几名胥吏革职查办!”
“此事,还望赵君莫要动气,以免伤了和气。”
赵启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萧何感到一阵压力,显然刚才那番说辞已经被赵启看穿。
赵启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取下一个精致的白瓷瓶,又拿来两个琉璃杯。
“萧功曹深夜到访,天寒地冻,饮杯水酒暖暖身子吧。”
酒液入杯,一股浓烈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经过多次蒸馏提纯后的稻米酒,这个时代,从未有过。
萧何鼻翼耸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这是……酒?为何如此清澈?且香气如此浓烈?”
赵启这才淡然开口:“此酒名为醉仙酿,乃商会新研之物,尚在秘藏,萧功曹请!”
萧何端起酒杯,迟疑了一下,随后一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咳咳咳!!”
下一秒,萧何猛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酒液如同一条火线,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随后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好……好烈的酒!”
萧何缓过劲来,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眼中满是震撼。
他从未喝过如此带劲的酒!
赵启见状,微微一笑:“萧功曹觉得,此物若营销天下,价值几何?”
先打一棒子,再给一颗枣,这样不至于他跟萧何彻底翻脸。
果然,萧何听到话,立刻就想到这醉仙酿背后蕴含的巨大商机!
赵启看着萧何震惊的表情,淡淡一笑:“若是萧功曹喜欢,走时带两瓶回去。不过,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
听到赵启终于回归正题,萧何正色道:“赵君请讲。”
赵启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希望萧功曹明早以府衙名义贴一个澄清告示,恢复雄鹰商会的名誉。”
“没问题!”萧何答应得很干脆。
“第二,日后我的商队进出沛县,一律免检,且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无故叼难。”
“依你。”萧何点头,这本就是应有之义。
“第三。”赵启顿了顿,“我要买地。”
“买地?”萧何一愣,“赵君要买何处的地?若是良田,怕是有些难办,毕竟秦律对土地买卖管控甚严……”
“不,我不要良田。”赵启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沛县城西的一片局域,“我要这块地。”
萧何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顿时一脸愕然:“城西乱葬岗旁边的荒地?那里全是碎石杂草,连野狗都不去,你要那里做什么?”
赵启神秘一笑:“我这人喜静,打算在那里建个别院,顺便弄个大点的仓库,堆放货物。你也知道,我在城里的宅子太小,施展不开。”
实际上,赵启早就考察过,那片荒地虽然贫瘠,但土质疏松,排水性好,周围也没人打扰,最适合用来做土豆和玉米的秘密育种基地。
这两样神物,才是他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然,他也不会贸然种下,至少不是现在,否则就有很大可能给刘季做嫁衣。
萧何狐疑地看了赵启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片荒地能有什么价值。
但是转念一想,把一片毫无价值的荒地卖给赵启,既能平息民怨,还能给县衙增加一笔收入,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那块地不管赵启拿去鼓捣什么,以后都是自己的。
“好,我答应你!”萧何一口应下,“明日你便派人来县衙办理地契交割,那片荒地,全是你的!”
“痛快!”赵启大笑一声,再次举杯:“萧功曹,合作愉快。”
萧何也举起酒杯,这一次,他喝得很慢,细细品味着那辛辣中的甘醇。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商人,萧何的心态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赵启年龄不到二十,便拥有这么庞大的商业帝国,堪称妖孽!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刘季要让他给赵启采购那么多东西。
这种人不想办法支走,怕是会误了他们的大事。
说到刘季,萧何忽然意识到,刘季想要从赵启手里抢女人,恐怕是有些难度。
……
翌日清晨,久违的阳光终于刺破了连日笼罩在沛县上空的阴霾。
伴随着县衙胥吏“哐哐”的铜锣声,一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安民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告示言辞恳切,称此前查封雄鹰商会乃是一场误会,经查实,赵家商会手续齐全,即刻起恢复营业,且官府将严厉打击哄抬物价之奸商。
几乎是同一时间,全城十几家赵氏铺面齐刷刷卸下了门板。
早已在此等侯多时的百姓们蜂拥而入,却发现铺子里的粮油盐价不仅没有上涨,反而为了回馈乡邻,比停业前还低了一成。
一时间,“赵大善人”的名号在沛县百姓口中传颂开来。
而县衙那边虽然失了面子,但也算是平息了民愤,勉强维持住了局面。
……
赵宅,书房。
赵启正端坐在案前,打量着那一枚从刺杀现场捡回来的黑色残木。
这几天他日思夜想,始终想不出会是谁想置他于死地!
“难道是因为我生意做大了,断了大秦哪个少爷的财路?”
反正,就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又无从下手,除非对方再来一次刺杀。
就在这时。
“家主。”张伯推门而入,神色却有些古怪,快速反手关门,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蜡丸。
“这是什么?”赵启收回残木,眉头微挑。
“刚才有个乞丐在门口晃悠,说是有人给了他一块肉饼,让他把这个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张伯压低声音,“他还说劳烦你去聚香楼买点桂花糕送回去。”
“送回去?”赵启皱眉,“送回哪里去?”
张伯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就是这样说的。”
赵启闻言,伸手接过蜡丸捏碎。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丝绢,字迹娟秀却有些潦草急促,显然写信的时候心里慌乱。
展开一看,赵启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信是吕雉写的。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浓浓的绝望与决绝。
她在信中说了三件事。
第一,自从那晚宴席之后,她便被父亲彻底禁足,此时门窗都被钉死,除了贴身丫鬟,谁也见不到。
第二,吕公这些日子象是入了魔一般,每日都要隔着门板给她灌输“刘季乃真龙天子”、“有大帝之资”这等荒谬言论,甚至逼她背诵刘季的生辰八字,令她烦不胜烦,几欲作呕。
而最让赵启警觉的,是第三件事。
信中提到,这几日每逢深夜,刘季、萧何等人便会悄悄从后门溜进吕府,与父亲在密室中长谈至天明。
而且府中家仆开始忙碌地给吕公赶制新衣裳,看样子父亲是铁了心要在这几日将她强塞给刘季。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血淋淋的小字:
“君若不至,雉唯死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