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三十六年,腊月二十九,也大秦今年敲定的“腊祭”日。
按律,官府需设坛祭祀百神与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并举行大傩仪式驱逐疫鬼。
沛县县廷,后堂内。
此刻却没有半点庆典的热闹与喜气,氛围反而是有些压抑。
几盏油灯将屋内照得昏黄,县令高成跪坐在案前,看着手中的竹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案几上,堆满了县丞张瓒刚刚送来的“腊祭”筹备清单。
“祭神需三牲五鼎,大傩需选拔百名方相氏,还要给三班衙役和驻军发腊赐……”
所为腊赐,跟现在的年终奖差不多一个意思。
高成看着竹简上统计的预算,只觉得心烦意乱。
刘季跟萧何那两个混帐东西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些年他们从县廷里暗中挪用、亏空的烂帐全留给了高成!
再加之前几日那场混战,死伤的秦军锐士需要抚恤,被波及的民房需要修缮。
如今腊祭在即,若是拿不出象样的祭品,发不出腊赐,不仅要在全县百姓面前丢脸,更会激怒那些本就因为连日操劳而怨声载道的士卒。
“大人,郡守府的催收文书又到了。”县丞张瓒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上面问咱们沛县今年的上计文书为何迟迟未报,还有,郡守大人特意问起,今年沛县进贡的腊肉和冬酒备好了没有……”
秦制严苛,地方官员每年年终需进行上计考核,而腊祭时节向通过郡守向咸阳进贡地方特产,更是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
“报?拿什么报?拿我这颗脑袋去腌了做腊肉吗?!”
高成把竹简往案上一摔,冷笑一声。
“如今这沛县,府库里耗子来了也要擦眼泪,若是让郡守知道实情,别说升迁,我这身官皮都得被扒了,全家还得去修骊山皇陵!”
张瓒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就在高成一筹莫展,甚至动了索性称病不出逃避腊祭的念头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何人喧哗?”高成正在气头上,厉声喝道。
一名亲兵匆匆跑进来,神色古怪,抱拳道:“禀大人,是……是赵启来了。”
“赵启?”
高成眉头猛地一皱,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自从上次吕宅交锋被赵启拿住把柄后,他对这个年轻人是既恨又怕。
这家伙不会是秋后算帐来了吧?
“他来做什么?带了多少人?是狼骑吗?”高成皱眉问道。
“没……没带兵。”亲兵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他只带了那个老管家,还有二十车粟米,五车布匹,以及十坛好酒和整扇的猪羊,说是来给县令大人送腊赐的。”
“送腊赐?”
高成一愣,随即走到窗前,推开窗缝向外看去。
只见县廷大门口,火把通明。
赵启身着一袭玄色深衣,外披鹤氅,负手而立,神情淡然。
他身后果然停着一长溜装满物资的辎车,商会伙计们正忙碌地搬运着贴有红纸的酒坛和肉食。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高成眯起眼。
沉吟片刻,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冠,恢复了官威。
“请他去偏厅。”
……
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腊月的严寒。
赵启见高成进来,并未托大,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庶民见官之礼:“拜见高县令。腊祭将至,臣特备薄礼,以此向县廷诸位大人及守城将士一年来的辛劳表示感谢。”
他并非为了示弱才放低姿态,而是有其他的目的。
按照昨天吕雉的想法,高成此人不可留。
但现在始皇帝还在,杀县令无异于造反,他将面对的是整个大秦帝国。
所以赵启退而求其次,决定先将高成彻底架空,把沛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上。
如此便能彻底断了刘季他们回来的可能,也能与单父县将丰邑夹在中间,只要刘季等人敢回到丰邑,那就等着两面夹击!
见到赵启这幅谦卑姿态,高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心里也舒坦了几分。
他在主位上跪坐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赵公子深夜造访,又是送肉又是送布,这礼未免太重了吧?吾身为朝廷命官,可是不敢收受过于贵重的礼品。”
“重吗?”赵启笑了笑,在客座坐下,语气轻松,“比起高县令治理沛县平定叛逆的辛劳,这点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明日便是腊祭,总得让兄弟们吃顿饱饭,驱驱这一年的晦气。”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并未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臣听说,近日因为逆贼刘季作乱,县里开支颇大,府库……似乎有些吃紧?这腊祭大典的开销,怕是还没着落吧?”
高成脸色一沉,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赵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怎么,你是来看吾笑话的?”
“县令误会了。”赵启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臣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沛县若是不安稳,腊祭办得寒酸,不仅县令脸上无光,百姓们也会人心惶惶,到时候我的生意也不好做。”
高成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赵启这是在说,比起那个不知何时会来的新县令,他更愿意帮眼前这个有把柄在他手里的人度过难关。
“所以。”赵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今日臣来,不是来买权,而是想替县令分忧,谋求一个合作。”
“合作?”高成挑眉,“你一介商贾,与官府谈合作?倒是新鲜。”
“大人您看。”赵启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淅地算道,“如今沛县百废待兴,腊祭要钱,上计考核要钱,安抚流民要钱,给秦军兄弟发腊赐也要钱。”
“这些钱,若是全靠朝廷拨付或者向百姓加征,不仅慢,而且容易激起民变。”
高成沉默不语,因为赵启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赵启观察着高成的神色,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臣愿代表雄鹰商会,出资设立一个沛县安民基金。县廷接下来半年的所有额外开支,包括腊祭大典、修缮公署、招募差役、抚恤士卒,甚至大人准备进贡给郡守的年礼,全部由商会承担。”
“除此之外,臣还可以动用商会的渠道,帮大人从外地低价调运粮草,填补府库的亏空。保证大人在年底的上计考核中,户口增加,府库充盈,政绩卓着!”
“咕咚。”
高成听得心跳加速,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若是真能如此,他不仅能风风光光地办完腊祭,补上之前的贪污亏空,甚至还能凭此政绩!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知道这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对面坐着的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他警剔地看着赵启,身子后仰:“赵公子如此慷慨,所求为何?若是想要兵权或者干涉刑狱,那便请回吧,吾虽不才,却也知道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