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泽乡，芦苇荡深处。
绵密的夜雨敲打着破旧的茅草棚顶，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几盏油灯下，刘季盘腿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正捏着一只狗腿，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
一名浑身湿透的探子刚刚从帐外钻进来，带来了一个让棚内众人诧异震惊的消息。
“你是说，那蒙毅带着三千秦卒进了沛县，将赵宅给围住了？”樊哙瞪大双眼，一脸畅快。
曹参也是面露喜色，拍着大腿笑道：“蒙毅乃秦之名将，又有这么多人马，赵启这回定然是插翅难逃！”
一想到几个月前在赵启手里吃的瘪现在有人帮忙出气，樊哙等人都开怀大笑。
刘季看了一眼眉开眼笑的众人，停下咀嚼，那双看似有些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眼睛，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萧何。
萧何此时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名什么，感受到刘季的目光，他微微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皆是聪明人，无需多言。
“既然赵启现在无暇顾及我们……”刘季将手中的狗骨头随手一扔，瞥向曹参，“老曹。”
曹参收起笑容，拱手听令。
“你即刻带几个兄弟潜回芒砀山，把咱们藏在那里的物资，用鹿车延小路运到这儿来。”
“诺！”曹参应声而起，抓起斗笠便冲入了雨幕之中。
刘季重新靠回草堆，眯着眼看向沛县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赵启啊赵启，我看你这回如何脱身！”
……
沛县，吕宅。
赵宅被围的消息传来那一刻，吕雉慌张片刻，心中便已经拿了主意，立刻带着吕媪跟吕释之他们收拾衣物吃食。
一炷香后，吕雉带着他们趁夜色摸到吕家书房。
随着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幽暗的密室入口。
“密室？”吕媭一脸惊讶，“这里的书房竟然也有密室？”
吕雉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让他们进去。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吕媪拉着吕雉的手不肯松开，湿润的眼框落下两行热泪：“雉儿，你跟娘一起进去，外面全是秦兵，你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
吕雉轻轻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眼底却是一片决绝。
“阿母，赵启是吕家的女婿，如今他被指为反贼，咱们吕家早已在秦律连坐之列。若我也躲进去，秦军搜不到人，必会掘地三尺，到时候谁也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母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强忍着心中的酸楚笑道：“必须有人在外面顶着，给秦军一个交代，我是赵启明媒正娶的正妻，我不去，谁去？”
“阿雉……”吕释之语气有些无助，“你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们吕家就完了啊！”
“二哥！”吕雉闻言轻呵，目光如炬地盯着吕释之，“大哥跟着刘季跑了，如今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阿雉……”吕释之羞愧难当，双眼通红，想要说什么，却被吕雉那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照顾好阿母和小妹，若我回不来……你们就在这密室里躲到风声过去，然后离开沛县，永远别回来！”吕雉果断吩咐道，“进去！”
随着吕雉一声厉喝，吕释之咬着牙，搀扶着母亲和小妹钻进了密室。
机关合拢，书架归位。
吕雉检查好没有异常后，离开书房来到祠堂，跪在吕文灵位前，低声祷告：
“阿父，请您在天之灵一定保佑阿母他们平安无事，保佑赵郎能度此厄难！”
她说完，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即拿起案上吕文的佩剑，起身离开。
……
次日，清晨。
沛县上空阴云密布，细雨如丝，将整座县城笼罩在一片朦胧凄迷之中。
因为昨夜的那场爆炸，加之天降大雨，秦军并未连夜进攻，而是选择了围而不打。
就在秦军士兵一个个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之时，街角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撑着一把孤零零的油纸伞，身着素白色的深衣，腰间悬挂着一把长剑。
吕雉步伐稳健，姿态从容。
“站住！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秦军什长厉声喝道，数支劲弩瞬间锁定了她。
吕雉停下脚步，微微抬起油纸伞，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脸庞。
面对寒光闪闪的箭头，她面无惧色，声音清冷穿透雨幕：“沛县吕雉，赵启之妻。”
军阵后方，正在与蒙毅商议破敌之策的高成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猛地一亮，急忙凑到蒙毅马前，语气阴毒且急切：
“上卿！此女乃是赵启的发妻，那赵启对她极为宠爱。若是拿下她，以她性命相要挟，何愁赵启不开门投降？”
周围几名副将也纷纷点头附和，这确实是最省力伤亡最小的法子。
蒙毅端坐在战马之上，目光通过重重雨幕，落在那位傲然挺立的白衣女子身上。
听着高成的话，一双剑眉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身为蒙家之后，大秦上卿，他信奉的是堂堂正正的兵家杀伐。
拿一个弱女子做挡箭牌，这等下作手段，令他作呕。
“高县令。”蒙毅声音冰冷，“我大秦锐士横扫六国，靠的是铁骑劲弩，何时沦落到要靠挟持妇孺来攻城略地了？”
高成被噎得脸色涨红，讪讪不敢言语，心中却是暗骂蒙毅迂腐。
就在这时，前军来报：“上卿，那女子声称要进赵宅与夫君同生共死，已被我军拦下。”
蒙毅沉默片刻，勒马向前，分开众军来到阵前。
近距离看着吕雉，蒙毅心中也不由得暗暗喝彩。
在这肃杀的军阵面前，寻常男子怕是早已两股战战，这女子却脊背挺直，宛如风雨中的劲竹。
“你便是吕雉？”蒙毅居高临下地问道。
吕雉微微仰头，不卑不亢：“正是，妾自知夫君身陷重围，特来相陪。要杀要剐，悉听尊尊便，只求上卿莫要为难我吕家老小。”
蒙毅看着她腰间那把不伦不类的长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之色。
一旁的高成见状，心想押着吕雉前去跟赵启谈判，销毁罪证，于是开口：“上卿，既然她送上门来，正好押着她去阵前喊话……”
“闭嘴！”蒙毅一声呵斥，吓得高成脖子一缩。
随后，蒙毅翻身下马，身上那沉重的黑甲发出铿锵之声。
他走到吕雉面前五步处站定，目光灼灼。
“赵妻吕氏，你倒是有几分胆色。”蒙毅负手而立，声音洪亮，“你既想进去，吾可以成全你。”
吕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秦军主将竟如此好说话。
但下一刻，蒙毅的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教与压迫：“不过，吾亦想见见那位能造出震天雷的人物。吕雉，你可敢为吾引路，陪吾一同进这赵宅？”
赵启妖术虚实不明，强攻徒增伤亡，唯有亲入虎穴，一探究竟。
若其虚张声势，则倾刻可破；若其真有雷霆之威，则更需谨慎谋之。
毫无疑问，他不拿吕雉做要挟，但可以此为契机进入赵宅。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副将们惊恐阻拦：“上卿！不可身犯险地啊！”
高成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蒙毅要是进去了，万一跟赵启聊出点什么，他的脑袋还得搬家，急忙喊道：“上卿，那赵启精通妖术，您千金之躯……”
蒙毅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聒噪，只是静静地看着吕雉：“如何？你敢是不敢？”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滴落。
吕雉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秦将，紧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发白。
虽然她不知蒙毅真正目的，但足以见得事情或许会有转机，深吸一口气，与蒙毅四目相对：
“有何不敢？妾还可担保将军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