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歇,但空气中湿冷的寒意却不减反增。
赵宅那扇被炸毁的大门外,蒙毅领着一堆人站在那里,近距离看到如此强大的破坏力,蒙毅心中暗自惊心。
若是不将沛县事情查清楚,不仅是姑负了皇帝的期望,更是给陛下的东巡之路留下了一个隐患!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蒙毅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随即只点了两名随身亲卫,便示意吕雉带路。
“上卿!”高成见蒙毅真要进去,心中大急。
若是让赵启开了口,自己那些烂帐怕是就要大白于天下了,当即就要跟上:“下官为您引路护卫……”
“高县令。”蒙毅脚步未停,语气淡漠,“此处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想必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的,你便留在门外,替本将把好这最后一道关。”
高成的一只脚刚踏进废墟,闻言只能硬生生地收了回来,面色尴尬,在那大秦锐士冰冷的注视下,唯唯诺诺地退了回来。
吕雉领着蒙毅穿过前院的焦土,踏入二进院落。
在看清院内景象时,饶是这位久经沙场的蒙氏虎将,眼角也不禁微微一跳。
数十名身着皮裘手持弯刀的草原汉子,如群狼环伺般守在回廊两侧。
他们身上的杀气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味道。
而在庭院中央,那些看似随意摆放的黑陶瓮,实际上暗合兵法中的死地之阵,给蒙毅一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感觉。
显然,这是一座随时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堡垒。
穿过回廊,正厅大门敞开。
一名年轻男子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着玄色长袍,并未束甲,面前是一方古朴的茶案。
炉火正旺,陶罐中的羹汤咕嘟作响,升腾起袅袅白烟。
蒙毅跨过门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赵启。
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蒙毅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极度荒谬的感觉。
眼前之人的眉眼轮廓,竟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便已相识。
可伴随着这股熟悉感而来的,却是一种本能的毫无缘由的厌恶与排斥。
这种矛盾的直觉让蒙毅感到莫明其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郎!”吕雉见到赵启的瞬间,惊呼一声,便奔向对方。
她原以为,与赵启恐难再见。
蒙毅身边两名亲卫欲要上前,却被蒙毅抬手阻止,放任吕雉奔赴赵启而去。
赵启面带微笑,张开双臂,将吕雉涌入怀中:“雉儿,你不该来这里。”
吕雉却摇了摇头,呜咽道:“妾已许入赵家,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赵郎无需多言!”
闻言,赵启心头一暖。
他相信,凭借吕雉的心思跟能力,只需要在吕宅书房密室中待上一段时日,待蒙毅撤退后便可伺机离开沛县。
却没想到,这吕雉竟然不顾自身安危,亲赴险境也要与自己在一起。
同时他也对蒙毅胸襟感到钦佩,竟然没有利用吕雉来要挟自己。
安抚好吕雉,赵启目光看向一旁没有打扰他们的蒙毅,轻轻将吕雉推到身后,对着蒙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上卿大家光临,赵宅蓬荜生辉,条件简陋,唯有一盏热羹,可驱风寒。”
吕雉默默走到赵启身后站定,神色虽从容,袖中的手却已捏出了汗。
蒙毅大步上前,也不客气,径直坐在客座之上,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启:“赵启,你可知罪?”
“敢问上卿,启何罪之有?”赵启提起陶罐,将浑浊的羹汤注入蒙毅面前的陶碗中,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
“私蓄甲兵,制造妖器,对抗官军。”蒙毅冷声道,“在大秦律法中,此三条,皆是夷三族的大罪。”
赵启闻言,轻笑一声,放下茶罐:“上卿此言差矣。大秦律法严苛,但亦讲道理。其一,我院中护卫皆已在县衙报备,乃是家兵而非私兵,人数未超律法限制;”
“其二,那并非妖器,乃是格物致知之产物,名为火药;其三……”
赵启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对抗的并非官军,而是贪官污吏的私欲。若是蒙上卿也要将自卫视为谋反,那这大秦的天下,还有讲理的地方吗?”
“好一张利嘴。”蒙毅不为所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你说高成是贪官,有何凭证?”
赵启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轻轻推到蒙毅面前。
“这是高成近两年来,贪墨军粮、私吞税赋、构陷沛县富户的明细。每一笔,皆有据可查。”赵启语气平静,“雄鹰商会自成立以来,修桥铺路,通过经商流转物资,让沛县百姓冬有衣、夏有粮。若我是反贼,高成这等蛀虫,又算什么?”
蒙毅瞥了一眼那帐册,却并未翻开。
身为上卿,他自然知道大秦吏治并非清澈见底,高成这种人,杀之如杀一狗。
但今日之事,关乎帝国安危,远非一个贪官所能掩盖。
“高成之罪,自有廷尉府查办。”蒙毅将帐册推到一旁,身体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向赵启,“但你手中的震天雷,威力惊人。”
“此物若流落民间,对我大秦便是巨大的隐患。你虽有商会之名,但坐拥巨富,手握利器,又养着这群虎狼之士。赵启,你让本将如何信你只是一个良民?”
正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赵启知道,蒙毅这种级别的人物,不会被一本帐册转移注意力,他看重的是大局。
“上卿所虑极是。”赵启忽然换了个坐姿,手指沾了沾温热的羹烫,在桌面上画了一条蜿蜒的线,“既然上卿不信我是良民,那赵某便给上卿一个不杀我的理由。”
蒙毅目光落在桌上:“这是……”
“长城。”赵启沉声道,“大秦横扫六国,兵锋所指,所向披靡。然北境匈奴,来去如风,骑射无双。”
“蒙恬将军虽有三十万大军驻守九原,却也只能据城而守,难以从根源上歼灭匈奴主力。”
说到此处,赵启指了指门外那个炸出的大坑:“若我将此物的配方献予国家,或者,由雄鹰商会协助大军制造此物。”
“上卿试想,当匈奴骑兵冲锋之时,惊雷炸响,人马俱碎,那会是何等场面?”
此话一出,蒙毅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兵家之人,脑海中瞬间便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匈奴人最可怕的便是骑兵冲阵,而这火药,恰恰是密集阵型的克星!
若真有此物助阵,北击匈奴,杀穿草原,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