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泗水别馆。
冬日的寒风被厚重的宫墙挡在殿外，大殿之内，四角矗立的巨型铜燎炉内，兽炭燃烧正旺，偶有轻微的爆裂声，却更衬得殿内寂静无声。
暖意虽浓，但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蒙毅一身戎装，甲叶并未因长途奔袭而显得凌乱，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他大步跨入殿门，目光直视前方，并未看那一旁的侧影。
中车府令赵高正侍立在帷幔旁，见到蒙毅进殿，眼皮微微一跳。
多年前，赵高犯下重罪，正是蒙毅依律判其死刑并削籍。
若非始皇帝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特赦，世间早已无赵高此人。
这份断头之恨，被赵高深深埋在心底，平日里即便与蒙氏兄弟在朝堂相遇，他也是极尽谦卑。
此刻见蒙毅神色凝重，显然有要事廷奏。
赵高极擅察言观色，不等帷幔后的嬴政开口，便极其恭顺地弯下腰，倒退着步子，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殿。
在经过蒙毅身侧时，呼吸谨慎放轻，一副谦卑之态，只有缩在袖中的那双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随着殿门沉重地合上，大殿内只剩下了君臣二人。
蒙毅行至殿中，单膝跪地，甲胄撞击金砖，发出铿锵之音：“臣蒙毅，自沛县归来，有要事向陛下廷奏。”
“讲。”帷幔后，虽然只有一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蒙毅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在沛县查得一奇人，名曰赵启。此人虽以商贾自居，却胸怀韬略，更掌握一种名为震天雷的火器，一旦引发便惊天动地，威力极其惊人。然而，最令臣在意的，并非其才干，而是此物。”
他微微直起身，将锦盒举得更高：“此乃赵启贴身佩戴之玉佩，臣观其形制、纹路，似是大秦王室之物，且年代久远，事关重大，臣不敢擅专，特呈陛下御览。”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种沉默，如同泰山压顶。
良久，帷幔后才伸出一只略显干枯的手。
手骨节宽大，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剑与批阅竹简留下的痕迹。
“呈上来。”
蒙毅起身，躬敬地走到帷幔前，将锦盒通过缝隙递了进去。
随后，他迅速退回原位，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帷幔内，传来锦盒开启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安静，蒙毅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帷帐后，一双手借着烛火，摩挲着那块玉佩。
玉佩上雕刻的四爪蟠蟒，在摇曳的灯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咸阳宫的旧事，成??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屯留之乱的烽火，以及那个在大雪纷飞中仓皇出逃的背影……
当年成??叛秦降赵，最终身死，其家眷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这块玉佩，正是当年他父王赐给成??的。
“你……查过了吗？”
许久之后，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中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疲惫。
蒙毅身躯一震，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臣在回程途中，已飞鸽传书调阅了当年屯留之乱的卷宗，并着黑冰台秘查。”
“卷宗记载，长安君密谋起事之前，确实将已有身孕的夫人秘密送出。后来事败，长安君伏诛，那夫人却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蒙毅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赵启此人，臣亦查明。他乃砀郡单父县一赵姓商贾于十年前在行商途中所捡，彼时他年方九岁。”
“那商贾名赵明，捡到赵启后视如己出。然而奇怪的是，赵明在赵启十岁那年便离奇失踪，生死不知，所有的线索到此便断了。赵启也是在那之后，展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并曾远走塞外十年。”
“十九年……”帷幔后的声音低声呢喃，似乎在计算着岁月。
他这一生，横扫六合，富有四海，自认为功盖三皇五帝。
然而在亲情上，他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亲早逝，母亲与嫪毐之事令他蒙羞，弟弟成??背叛，长子扶苏与他政见不合……
如今，在这风烛残年之际，竟然冒出来一个可能是成??血脉的年轻人。
而且，这个人还掌握着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利器，拥有私兵，在沛县那种地方搅动风云。
“你觉得，他是吗？”嬴政问道。
蒙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若是回答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他斟酌片刻，沉声道：“臣不敢妄断。但赵启此人，眉宇间确与……确与先长安君有几分神似。”
“且其行事风格，虽为商贾，却有一股傲气与果决，在沛县面对臣的大军围困，亦能侃侃而谈，毫无惧色，此等气度，非寻常市井所能养出。”
“哼。”嬴政轻笑一声，将玉佩收回袖中。
“有气度是好事，但也可能是野心，大秦不需要第二个成??。”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蒙毅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他知道，陛下的一念之间，便决定了赵启的生死，甚至决定了沛县县城数千百姓的命运。
“蒙毅。”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淡，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存在过。
“臣在。”
“你即刻返回沛县，将赵启带来见朕，但他若敢抗旨不遵，或者有半点不臣之心，那就地格杀，知情者一律处死。”
“诺！”蒙毅心中一凛，重重叩首，随后起身，躬身退出了大殿。
……
大泽乡，芦苇荡。
凄风苦雨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破旧的营寨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曹参和樊哙跪在地上，身上满是泥泞与草屑，他们刚刚将芒砀山鹿车被锁、物资被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刘季做了汇报。
“啪！”
吕泽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火盆，炭火四溅。
他双目赤红，拔出腰间长剑，疯狂地劈砍着周围的空气，状若癫狂。
“又是这个赵启！！”吕泽嘶吼着，“他杀了我爹，现在又抢了我们的活路！欺人太甚！”
“三哥，给我一支人马，我现在就杀回沛县，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要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