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里外,泗水郡,彭城。
泗水别馆。
这里本是昔日楚王的行宫,如今已被大秦锐士层层把守,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彰显著这里如今主人的至高无上。
泗水河畔,寒风凛冽。
无数的船只、木排拥挤在河面上,成百上千的民夫赤裸着上身,在秦吏的皮鞭下,喊着号子,似乎想要从那深不见底的河泥中打捞着什么。
他们在捞鼎。
传说中像征着九州社稷天命所归的周朝九鼎,在秦灭周时,代表着中原大地的豫州鼎沉入泗水。
打捞此鼎,对始皇帝来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第一次东巡至此时,他便曾征发千人入水打捞,却无功而返。
如今,他身体每况愈下,心里面那份对天命的渴望与焦虑,随着身体的衰败,愈发强烈。
别馆的正殿内,温暖如春,但殿内的气氛却象是外面的地洞天寒。
泗水郡郡守、郡丞以及下辖各县的令、长,此刻正跪伏在光洁可鉴的金砖地面上。
他们个个额头紧贴地面,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
在大殿的一侧,站着两个人,与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左侧一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寺人服饰,双手拢在袖中,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人正是深受始皇帝宠信的中车府令,赵高。
右侧一人,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朝服,腰悬长剑,面容清癯而严峻,双目炯炯有神。
他是大秦帝国的丞相,李斯。
两人偶尔目光交汇,皆是一触即分,那眼神中包含着对台下庸碌官员的轻篾,也藏着对帘幕后那位存在的深深敬畏。
大殿正中,垂着一道厚重的玄色帷幔,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与臣子隔绝开来。
帷幔后,隐约可见一道伟岸的身影正跪坐在案前。
那身影并未有什么大的动作,仅仅是翻阅竹简时发出的轻微“哗啦”声,便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头。
那种气息,是横扫六合的霸气,是独断乾坤的威压,即便隔着帷幔,依然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就是祖龙,嬴政。
“啪!”
突然,一卷竹简从帷幔后飞出,重重地砸在台阶之上,竹片崩散,滑落在泗水郡守的面前。
大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赵高和李斯立刻收敛神色,躬敬地跪下,匍匐在地。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
一道雄浑低沉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许疲惫,却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令人感到毋庸置疑。
“一个月了。”那声音继续说道,“朕在这里等了一个月,现在尔等告诉我,还没捞到?”
泗水郡守浑身一颤,强撑着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满是惊恐,涕泪横流:“陛……陛下!微臣……微臣已尽全力。”
“然泗水……泗水深不可测,河底淤泥堆积,且……且似有神龙护佑,每当钩锁触及鼎耳,便会有风浪大作,绳索断裂,实乃……”
“神龙护佑?”帷幔后的声音忽然轻笑了一声,“朕乃世间唯一真龙,统御万方。何方神魔敢在朕的面前护佑前周?”
“你是在告诉朕,朕的德行,配不上这九鼎吗?”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郡守吓得魂飞魄散,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微臣只是……只是……”
“你当然不敢。”嬴政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仿佛从九幽地狱传来。
“赵高。”
“奴才在。”赵高连忙应声。
“念。”
赵高从袖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竹简,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响起:“泗水郡守王通,任职三年,虚报垦田两万亩,私吞修渠款项五千金,纵容族人圈占民田,致使三百户百姓流离失所……”
随着赵高一个个罪名的念出,郡守王通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
“你很有本事。”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打着朝廷修渠捞鼎的幌子,盘剥百姓,中饱私囊。你有时间去给自家的宅院添砖加瓦,却没时间给朕捞一只鼎?”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愿散尽家财……”
“拖下去,斩。”嬴政打断了他的求饶,语气平淡得就象是碾死一只蚂蚁。
两名如同铁塔般的秦军锐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王通,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既然不能为朕分忧,留着这颗脑袋,又有何用?”
殿内其馀官员早已吓得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李斯。”
“臣在。”李斯叩首。
“泗水郡守一职,由你拟定人选,即刻上任。朕只给他半个月,若是还捞不上来,或者再有扰民之举,便让他提头来见。”
“诺。”李斯领命。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官员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大殿,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帷幔后,那道伟岸的身影缓缓放松了下来,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苍老而沉重,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虚弱,与方才那威严霸气的声音判若两人。
‘难道说,这世上真有天命吗?’帘后那双如鹰眼锐利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一眼帐外赵高卑躬屈膝的身影,心里面喃喃。
想他横扫六国,废分封,立郡县,书同文,车同轨。自问无愧于这天下,为何那些儒生还要指指点点?
为何这最后一鼎,就是凑不齐?
帐外,赵高只感到如芒在背,连忙谄媚开口:“陛下乃千古一帝,功盖三皇五帝。”
“大秦的铁骑,便是天命;陛下的话,便是天命。至于那豫州鼎,定是藏在深处不敢见龙颜,待时机一到,自然会乖乖出水。”
“呵……”嬴政轻笑一声,似乎对这番恭维并不感冒,但也未反驳。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名侍卫的通报声。
“报——!上卿蒙毅求见!”
帷幔后的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提起了一丝精神。
“蒙毅回来了?”嬴政的声音中多了一分期待,“让他进来。”
赵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掩饰过去,高声唱喝:“宣——蒙毅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