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
一个晴朗的日子。
张大强家堂屋里,张大强嘴里叼着一根烟,坐板凳上编竹框。
张大强婆娘罗秀英正用竹扁筛米里的碎米和糠。乡里的水力碾米机碾出来的米过筛得比较粗糙,里面还有大量的碎米和糠。
“你看国栋。又在笑了。”罗秀英轻轻推了推男人张大强。
张大强扭头一看,只见他三岁的儿子张国栋正面对空无一人的凳子哈哈大笑,然后伸手握着空气往门外走。
“国栋!”张大强连忙喊了一声。
张国栋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看着张大强。
“爹,你喊我做啥子?”
“你去哪?”张大强问道。
“大爷爷说带我出去玩呢。”张国栋的话让张大强如同掉入冰窖。
张国栋大爷爷是张大强的伯父,去年就得肺痨死了。
这个年代,在老槐树村这样偏远的山村,痨病是难以医治的绝症。城里或许能够治好,但村里人也没有钱去城里的医院治疔这个病。
张国栋大爷爷去年正月的时候就开始咳血,出了正月就死了。
“国栋,快回来!不许去玩。”张大强连忙站起来冲过去将儿子拉住。
罗秀英也连忙走过去将儿子抱住:“宝崽,大爷爷早就死了,你哪里能够跟着他去呢?”
“大爷爷可好了,给我糖吃。我要跟大爷爷去玩嘛。”张国栋不肯干,想要挣脱父母。
“啪!”张大强气急之下,直接在张国栋扇了一下,“叫你不听管!”
张国栋立即哇哇大哭了起来,父母的样子把他吓到了。加之张大强这一巴掌也扇得不轻,屁股上火辣辣的。
张国栋奶奶肖氏背着猪草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打我大孙做幺子?”肖氏怒目瞪着儿子。
张大强说道:“他嘴里尽讲疯话,刚刚说看到大爷爷了,还要带他去玩。我们拉都拉不住。”
肖氏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这有什么事吗。大爷爷现在是保家仙。还能害了这孙子?”
“娘,国栋要是跟着出去了,那个晓得会发生幺子事情?刚才幸好是我们看着,不然不晓得会怎么样。妈,国栋经常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要不要信迷信?”罗秀英担心地问道。
肖氏摇摇头:“小娃子看见那种东西正常得很。这是保家仙,是保护孩子平安的。上次国栋从阁楼上跌下来,皮都没红一点。那就是保家仙保着他。”
肖氏说的事情就发生在不久前,张大强架了楼梯上阁楼上取了东西,忘记把楼梯搬走。张国栋就爬上了阁楼,然后一不小心从两三迈克尔的阁楼上掉了下来,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连皮都没有蹭红一丁点。说出来都没人敢信。
“看见保家仙还没事。要是看到了害人的东西,那可怎么办?”张大强说道。
肖氏其实也有些担心。虽说小孩子看见那种东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大孙子确实跟别的普通孩子不一样。
“吃了饭,我带国栋去找下阴师。”肖氏说道。
张易行是老槐树村远近闻名的阴师。他的本事被传得神乎其神。传说张易行懂阴阳,能过阴(能够与死去的人沟通),能够收魂。每年至少有好几单帮别人收魂的业务。还兼职当“和尚”,去给别人念经文超度。又兼职看阴宅阳宅风水,兼看吉日良辰。业务范围涉及很广。
不过,像张国栋这样的小孩子就不太喜欢张易行了。总觉得张易行很吓人。
小孩子晚上吵,家长总会说:莫闹了,张易行来了!
吃过了饭,肖氏拉着张国栋往张易行家走去。
张易行家住的一幢木屋。
张国栋总觉得这木屋阴森森的,平时从不到这附近来玩。
张国栋感觉有些害怕,紧紧拉住奶奶的手。
“奶奶,千万莫去阴师爷爷家里。”
“宝崽莫怕。你要是听奶奶话,回去给你吃颗纸包糖。”肖氏说道。
因为糖果的诱惑,张国栋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看见就看见呗,这有什么事?长大一点就看不见了。”张易行心想,老子想看见还看不见呢。
“主要是容易吓着人。他这个样子,别的细伢子不敢跟他玩。”肖氏说道。
张易行说道:“这事倒是有办法,但我没这个本事,得请祖师来。老嫂子,你也是晓得的,请祖师要损我阳寿。一般我都不这样干的。”
肖氏自然听得明白:“这你放心,道理我懂,该讲究的我们家肯定会到位。你把这孩子弄好了,以后我家记你的好。”
肖氏把话说通透了,张易行脸上露出了笑容:“老嫂子是个讲道理的。既然是这样,我这几天就把东西置备好,等我准备好了祭礼,选好了日子,就通知你们。”
肖氏问道:“到时候是来你家里,还是去我们家?”
“当然是在我这里,这里是我的道场,请师父也更加容易,不容易出岔子。不过这事你们可别张扬。”张易行说道。
虽然社会形势已经松了很多,但搞封建迷信要是被官方知道了,还是会被处理的。
“这种事我家也不想让别人晓得。”肖氏说道。
过了几日的一个晚上,张国栋再次在肖氏的带领下,提着一盏马灯来到了张易行家里。
说来也奇怪,那马灯一路上灯火都很正常,马灯灯罩也被烟熏黑,不是很明亮。出门的时候,肖氏还特地给马灯加满了煤油。
可没想到,这灯一到张易行家院子附近就可是不停闪铄起来。
“奶奶,我害怕。”张国栋不肯往前走。
“莫怕,莫怕。奶奶在呢。”肖氏说道。
“张易行家好吓人,来了很多很可怕的人。”张国栋小声说道。
“莫乱讲。那都是易行爷爷请来的帮手。待会你要乖乖听话,回去的时候,奶奶给你纸包糖呷。”肖氏说道。
糖果给了张国栋很大的动力。硬着头皮,跟着肖氏踏进了有些阴森的屋子。
张易行家没点煤油灯,只是在神龛上点了一对蜡烛,香炉里还点了几根香。
“老嫂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张易行穿着一身怪异的道士服装,有些不伦不类。一手拿着拂尘,一手却还拿着一串佛珠。桌子上放着木鱼。神龛上贴的是一张祖师像。
肖氏将马灯挂在墙上,然后将提在篮子里的物品放在桌上,再从身上拿出一个红包,将红包放在物品之上。
张易行往那红包上瞄了一眼。
“给祖师爷磕个头吧。”张易行说道。
肖氏拉着张国栋来到神象面前,将张国栋往下一按,小声说道:“磕个头。”
张国栋只能乖乖地磕了一个头。
进了屋之后,张国栋不敢东张西望。他在张易行屋里看到好几个很凶的人。
张易行略作准备,就开始请神:“……起眼观青天,祖师在眼前;起眼观青天,师父在身边。一观便到,一请便来……”
屋子里突然来了一阵风,将那神龛上的蜡烛吹得忽明忽暗,就连那马灯都有些闪动。
“奶奶,我怕!”张国栋吓得有些发抖。
“莫怕,莫怕,奶奶在这。”其实肖氏也有些害怕,说话的声音都在颤。
张易行额头上也冒了一些汗珠,心道:“我平时请没这么灵验,今天怎么灵验了?难道今天念对词了?”
张易行平时请神三分靠请,七分靠演。这辈子请神没真请来过几次。比段誉的六脉神剑还不靠谱。
不过话说回来,张易行倒是正儿八经的传承。只是功夫没练到家。没办法,从解放之后,到八二年,这三十年过来,手上就算有点功夫,也生疏了。
“噗嗤!”
张国栋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回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白头发老爷爷。
“啥都不会,就知道坑蒙拐骗。”白头老爷爷说道。
张国栋小声说道:“你怎么晓得?”
“我是他师父,还能看不出来?”白头老爷爷说道。
“你是他请来的?”张国栋惊奇地问道。
“屁!我本来就一直在这里,他本事没到家,没开天眼,看不到我。”白头爷爷说道。
“那我又怎么能够看到你?”张国栋不解地问道。
“你不一样。你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天生开了天眼,悟性、慧根都是万中无一。你要是当我徒弟,肯定不是张易行这样的半灌水。”白头老爷爷叹息了一声。
“你教坏了张易行,又来教我?”张国栋问道。
白头爷爷气得直瞪眼:“那小子偷懒,学不会能怪我?你爱学不学。你要是学会了我的本事,跟小屁孩打架,一个人可以打一群。还可以经常进山打猎,天天吃肉。”
张国栋不喜欢打架,但喜欢吃肉。所以,略微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下来:“那你教我吧。”
“想让我教可没这么容易,你得先拜师父。来,你跟着我念。”白头发爷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