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的屋顶很平坦,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水汽和硝烟混合的味道。求书帮 蕪错内容贝鲁克站在屋顶上,看着下方的城市。
城市在他脚下展开,几处烟柱升起来,黑的,灰的,笔直地升到一定高度,然后被风吹散。
喊杀声变得零碎,东一声西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受伤时的惨叫和哀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城市的四面八方传来。
他看得很清楚,他年轻时曾是冒险者,现在虽然老了一些,但视力依旧出色。
他能看见那些黑色的潮水正从城墙缺口和洞开的城门不断涌入,抵抗的浪花拍上去,碎裂,消失,黑色继续向前。
金盏花大街的方向传来过一阵骚动,后来安静了。
消息是跑得很快的,一个满脸烟灰的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市政厅报告,说街上的居民自发拦住了那支兽人骑兵。说他们都被打倒了,但没人死亡,在骑兵们离开后,这些人立刻就被其他的居民救走了。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困惑的庆幸,好象不太敢相信。
而贝鲁克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个兽人头领,那个自称酋长的前帝国骑兵。他所说的话的确不是谎言。
“市长先生,”身后响起一道声音,“这里很危险,请您进去吧。
贝鲁克没有回头。
“再等等。”他说道,声音有些哑。
他需要再看一会儿,看一会儿这座城市,这个他出生于此,生长于此的地方。
灰黄色的石头房子挤挨着,屋顶大多是红瓦,有些被砸碎了,露出黑的窟窿。暁说s 冕废岳独
街道是一座城市的血管,而现在不少血管已经破裂,正流着黑色的血。
远处市场广场的石柱廊还立着,那是他主持重建的,为了让市民有个象样的交易和集会场所。学堂的尖顶也还能看见,他推行了免费的基础教育,让孩子们无论贫富,都能去认字。
他做了很多,他以为能一直做下去。
身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贝鲁克用眼角馀光扫了一下,阿克西奥斯走到他身边,隔了半步停下来。
这位军事指挥官的脸上新添了几道伤,最深的一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皮肉翻着,没仔细包扎。他断了一条手,盔甲上有许多砍痕和凹坑,沾满血污和灰土。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一起看着城市里逐渐被压缩的战线。
帝国军团的重步兵方阵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沿着主街稳步推进,守军的抵抗意志很顽强,但效果微弱。
“伤亡?”贝鲁克问,眼睛仍看着前方。
“过半。”阿克西奥斯回答,声音干涩,“还能战斗的,不到一千二百人。
都退到中心区了。依托建筑布置了防线。但————撑不了多久。”
“平民呢?”
“按照您的命令,尽量疏散到地下仓库和坚固建筑里。帝国军队————的确没有故意针对平民。有几处交火误伤,但不多。”
贝鲁克点了点头。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潮水绕过紧闭门户的房屋,只向着有武器闪光的巷口和街垒去。
“他们打得很勇敢。墈书君 追罪歆章劫”贝鲁克说。
“是。”阿克西奥斯同意,“比训练时勇敢得多。”
又是一阵沉默。
风大了些,吹动贝鲁克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他感到深深的疲惫,来自他骨头的缝隙,来自心里某个一直撑着的角落。
“阿克西奥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市长。”
“去安排吧。”贝鲁克说,他终于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位脸上带伤,断了一臂的指挥官。阿克西奥斯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深沉的绝望。
“告诉士兵们————劝一劝他们,让他们放下武器。帝国人承诺过不杀俘虏。
让他们————活下去。”
阿克西奥斯看着他,贝鲁克的脸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依然有光,一种固执,坚硬,永不熄灭的光。
“您呢?”阿克西奥斯问。
贝鲁克转回头,重新面向他的城市。他伸出手,虚虚地划过那些屋顶、街道、广场。
“我出生在这座房子里。”他轻声说,“我父亲是这里的书记官。”
“我小时候在下面的广场玩打仗游戏,总是扮那个守卫城市的将军。”他顿了顿,“后来我真的成了这座城的守卫者。不是以将军的身份,是以市长的身份。”
“我答应过他们,要让它变得更好。我尽力了。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回头,路就断了,你之前走过的每一步,都成了笑话。”他侧过头,再次看向阿克西奥斯,这次眼神很直接,“你明白的,是吧?”
阿克西奥斯与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很慢很慢地,低下了头。他那只尚在的右手握成了拳,微微颤斗,然后松开。
“我明白,市长。”他说。
他后退一步,脚跟并拢,用仅剩的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巴尔萨礼节,那是献给赴死的战士的理解。
他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用力。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走下屋顶。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贝鲁克独自留在屋顶上,他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抵着肉。
他看着阿克西奥斯的身影出现在下面的街道上,走向那些正在加固最后防线的士兵们。
他看到阿克西奥斯对士兵们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他看到一些士兵抬起头,望向屋顶,望向他的方向。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有尘土,有血,有恐惧,还有坚定。
没有人放下武器。一个都没有。
阿克西奥斯站在他们中间,背对着市政厅,肩膀垮了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也许是擦汗,也许是别的什么。
贝鲁克闭上了眼睛。风吹在脸上,带着远方河流的湿润和近处火焰的焦臭。
他想起昨天和那个兽人酋长的对话,想起阿克西奥斯说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时候,是热的,腥的,而且很快就凉了”。他想起粮仓里见底的麦子,想起那个哭着问儿子能不能下城墙的妇人。
他也想起帝国官员看他时那不经意掠过的轻篾眼神,想起塞尼亚同僚宴会上那些关于巴尔萨口音和习俗的“友善”玩笑,想起某些名单上永远排在后面的巴尔萨名字。
有些东西,比命重。至少,他这么觉得。
他睁开眼,目光越过混乱的城区,投向更远处。
在中心区防线之外,主街的尽头,黑色的潮水已经停驻。
他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盔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最前面是那些兽人骑兵,他们骑在那种叫牙蜥的巨兽上,人和兽都沉默着,铸成铁的雕像,身上的血污让他们看起来更加狰狞。
在那片黑色铁流的前方,稍靠边的位置,一匹白色的马格外显眼。
马上的人穿着精致的银甲,披着斗篷,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她正抬头望向这里。
贝鲁克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了灰尘的深色市长袍服。他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抬起下巴,迎向那道目光。
风卷过屋顶,吹动两人的衣袍和下摆。
城市在脚下燃烧,抵抗的最后的声响化作垂死的脉搏。远处帝国军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片肃杀的安静正在弥漫。
他们隔着硝烟和废墟,还有即将流尽的鲜血遥遥相望。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长,长到能听见陶瓦在阳光下的细微开裂声,长到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缓慢旋转的轨迹,长到足够容纳一座城市的生与死,一个人的坚持与终结,以及一个古老民族万年不息的仇恨。
“来吧,帝国人。”
他开口,轻声道。
“让巴尔萨人流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