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娅收回视线,转向别处。
她眼角的馀光瞥见了旁边的李嗣,他正将手伸向挂在鞍具旁的大弓,那是铁牙骑兵标准的远程武器,弓身粗壮,需要非人的力量才能拉开。
“你打算做什么?”
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快了一点,也硬了一点。
李嗣的手停在弓身上。他没转头,依旧看着市政厅的屋顶,看着那个穿着深色袍子、白发在风中飘动的身影。
“我在帮助他获得他所期望的。”他回答。
“放下。”尤利娅说,带着命令的意味,“这不是你该做的。”
李嗣转头看向尤利娅,“将军”。
“你觉得,”他开口,“这场仗打完了,巴尔萨人对塞尼亚人的恨,就能少一点吗?”
“依靠着不杀平民,对战败的士兵不做其他惩罚的善举。”
风刮过街道,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怕,因为其他的战斗已经全部结束。
只剩下面前的中心区。
铁牙骑兵们沉默地矗立着,帝国军团的方阵也在等待命令。
尤利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手按在马鞍的前桥上,手指微微收拢。
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算是最傲慢的帝国人,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答案。
帝国人只是不在乎。
“我想不能,将军。”李嗣替她说出了这个问题的回答,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贝鲁克。
“仇恨没那么容易消散。这条河,这片海已经积蓄了万年。你这次没杀平民,没烧房子,对这些叛乱者展现出了仁慈,这当然很好。他们也会记得,也有些人会感激。”
“但这不代表仇恨会消失,不代表那片海洋会干涸。它依旧还在,它也不会减少。至少,你看不出来。”
“因为它实在是太宽阔,因为它实在是太深。”
“之前我们计划在这座城市里掀起他们内部的叛乱,计划应该成功了,但叛乱的人没能控制局面。”
“那些士兵们,那些巴尔萨人,”他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街垒后的身影,“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选好了什么?”尤利娅问,她的声音低了些。
李嗣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对方没有去看他,甚至微微偏过了头。
“选好了怎么死。”李嗣收回目光,“作为一个战士,在战场上死去。而不是在这一次的战争中被宽恕,然后在下一次继续作为叛匪,被帝国抓住,然后钉在十字架上,暴露在荒野上等待着被鸟兽啄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你觉得仁慈能改变什么,这当然可以,但不够。”
“仇恨的消融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一个总督,需要这个行程中自上而下的所有官员,所有帝国人,至少在法律上如此规定,并且严格执行。真的把他们当做和塞尼亚人同等的人”。”
“而不是和我们兽人一样的畜生,是和你们一样,被你们一视同仁,公正对待的人。”
“它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努力,需要一两代人不间断的持续。这不是打一仗,发点善心,就能解决的。”
“你们人类的生命很漫长,将军。”李嗣摩挲着手中的大弓,“比我们的兽人漫长得多,而想要改变他们的观念,所需要花费的时间也要多得多。”
尤利娅仍旧保持着沉默,她的目光落在李嗣侧脸上,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牵动的面部肌肉,看着他暗红色眼眸里映出的远处屋顶的轮廓。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离开了马鞍,指尖触到佩剑冰凉的剑柄。
“所以,”李嗣继续说,“如果你真想改变点什么,第一步,不是放过他们。是给他们想要的结局。”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尤利娅。两人的目光在充满尘埃的空气里相遇。
“杀了他们。”他说,“杀了那个老头,给予他他想要的命运。”
尤利娅的呼吸滞了一下,她看着李嗣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残忍,或者嗜血,但里面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战士。”李嗣最后说,“给予他们战士的死法吧,将军,好过以后当罪犯被吊死。虽然都是死,但总归是不大一样的。”
“当然,决定权在你,将军。”他将手按在弓上。
风持续地吹着,远处,市政厅屋顶上,贝鲁克依旧站在那里,他似乎也在看着这边,尤利娅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尤利娅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久,她的视线从李嗣脸上移开,掠过沉默的铁牙骑兵数组,掠过更后方帝国军团整齐的盾墙,最终重新落回那座建筑,那个身影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沉默在继续蔓延。
最终,尤利娅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淅,顺着风飘向李嗣。
“你能做到吗?”她问,目光仍锁定着贝鲁克,“一击,让他————让他没有痛苦。”
李嗣没有回答,他出伸手,从鞍旁的箭袋里抽出了一支箭。与其说那是箭,倒不如说是一根标枪,它巨大、沉重,闪铄着寒光。
他将箭搭在弓弦上,手指扣住弦与箭尾。
弓身被他巨大的手臂缓缓拉开,发出承受压力时的细微呻吟。弓弦向后,向后,直到满月。
他的目光越过弓身的上沿,望向屋顶。贝鲁克自然也看到了李嗣的动作,他挺直了背,袍子在风里鼓荡。
那个地方距离这儿不算远,也就一公里左右的距离,这对于李嗣这位已经十一级的战士而言,自然算不了什么。
李嗣的呼吸平稳,羽暴龙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屋顶上,贝鲁克看着那个兽人头领张弓搭箭,瞄准了自己。
他看了一会儿,脸上似乎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然后,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和挑衅。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下方,朝着帝国军队,朝着那个瞄准他的兽人,发出嘶哑但响彻这片寂静战场的咆哮:“来吧!来吧!!让巴尔萨人流血吧!!!”
“嘣!”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尾音甚至尚未完全消散,便与袭来的大箭撞击在了一起。
弓弦震动的闷响和贝鲁克的咆哮同时响彻战场,那箭撕裂空气,先于声音一步射向了那屋顶上单薄的身影。
然后炸开。
那里不再有贝鲁克的身影,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血肉的残渣。
雨点落了下来,落在市政大厅周围的地上,也落在一些士兵们的身上。
士兵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们的眼框泛红,他们的眼角淌下眼泪。
尤利娅的视线追随着天空之上的雨点”,直到声音传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脸上血色褪去了一些,显得有些苍白。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又停了下来。手再次握住了剑柄,这次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凝固了几秒钟。
“您很年轻,也很仁慈,也还保留着理想和天真,将军。”李嗣的声音传来。
“这其实是好事。”
“未来还很漫长,您还大有可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松开了剑柄,转回头,目光扫过李嗣。
后者已经将大弓挂回原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尤利娅一眼,朝她点点头。
她没有回应,只是看向前方,背挺得笔直,声音穿透空气:“全军,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