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内的时间,仿佛随着守墓人的话语,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钩锁,钉在低垂着头的厉惊寒身上。瓦斯灯昏黄的光晕在她沾着油污的工装肩头跳跃,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呼吸的频率没有丝毫改变,依旧保持着那种底层劳工特有的、疲惫而粗糙的节奏。
数息死寂。
厉惊寒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脏污而平庸,眉眼间透着长期劳作的麻木与一丝被突兀点名的惶恐。她看向守墓人,声音干涩,带着点讨好的结巴:“老、老先生……俺就是个跑腿的,替、替人送个‘信儿’……您说的这些,俺听不懂啊……”
守墓人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伪装,看到更深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隔空,再次虚点了一下。
嗡——
桌面上,那个由灰尘画成、已经黯淡下去的“门之烙印”感应符,竟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光芒不再是均匀扩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凝聚成一道极其纤细的灰白光丝,颤巍巍地……指向了厉惊寒的方向!
虽然光丝极其微弱,似乎随时可能断掉,但所指的方向,却清晰无误!
“血烙帖是凭证,模仿其特定波动,也算是一种本事。”守墓人缓缓说道,声音依旧平和,却让仓库内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但能模仿到连老朽这‘守门符’都产生混淆牵引的程度……这位朋友,你身上的‘门’之气息,恐怕不仅仅是‘模仿’那么简单吧?”
话音未落——
“锵!”“嗡!”“咯啦!”
兵器出鞘声、能量蓄积声、机械运转声几乎同时响起!
血刃二人长剑在手,剑锋暗红血光流转,一左一右隐隐封住厉惊寒退向仓库大门的方向,眼神凌厉如刀。
锈匠厚重的防护服肩部、肘部等位置,弹开几个黑洞洞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金属管口,不知是喷射武器还是某种能量发生器,沉重的身躯微微下沉,如同蓄势待发的铁砧。
幽客整个人仿佛融化在斗篷的阴影里,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兜帽深处亮起,周围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散发出阴冷蚀骨的气息。
影牙依旧把玩着匕首,但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按在腰后的皮扣上,身体微微侧转,呈现出最佳的爆发姿态,眼神如鹰隼般锁定了厉惊寒。
五道强悍(至少对于此刻显露筑基后期修为的厉惊寒而言)且充满敌意的气息,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将厉惊寒死死锁定!仓库内本就稀薄的空气,此刻仿佛被抽干,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守墓人依然坐在主位,拄着那根破旧拐杖,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与他无关。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厉惊寒,眼底深处那一抹探究与凝重,越发清晰。
厉惊寒的心脏在胸腔中沉稳而有力地搏动。冷汗没有渗出,因为早已被体内流转的灰白“死寂”道韵悄然蒸发。极致的危险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身躯,却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冰冷。
暴露了。或者说,被严重怀疑了。
守墓人的“守门符”果然不简单,竟能隐约感应到“死之钥”烙印的残余气息,哪怕自己已经全力压制和伪装。
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在场的都是刀头舔血、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物。示弱只会被瞬间撕碎。必须破局,而且要快!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断。
“呵……”
一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嗤笑,从她低垂的口中逸出。
这笑声在落针可闻的仓库里,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紧接着,她缓缓站起了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她抬手,慢慢解开了工装外套最上面的两颗粗糙纽扣,露出里面同样沾着污迹、但剪裁明显更合身利落的深色内衬。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靠在腿边、缠着破布的长剑剑柄。
随着她站直身体,那股原本刻意伪装的疲惫、麻木、惶恐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冰冷。她的脊背挺直,脏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抬起,眸底深处,仿佛有灰烬在死寂的寒潭中缓缓沉降。
筑基后期的伪装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剥落,一股介于金丹中期与后期之间的、凝练而冰冷的气息,伴随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灰败死意,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虽然依旧不算强大到碾压全场,但与之前判若两人!尤其是那股灰败死意,让在场包括守墓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警惕。。”厉惊寒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锈匠身上。
锈匠厚重的呼吸面罩下,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肩部那刚刚张开的金属管口,微不可察地收缩了半分。
“幽客,你斗篷左后摆下第七枚‘暗影钉’,嵌合角度偏差了半度。影子蠕动时,那里的波动有细微的不协调。对付灵觉稍强的人,会是破绽。”她的视线转向那片蠕动的阴影。
斗篷下的幽绿色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阴影的蠕动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影牙,你右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新愈的划伤,深约半分,是三天前被‘琉璃蝎’尾钩反刺所伤?毒性未清尽,强行催动‘瞬影步’,小心经脉滞涩,慢了那么一瞬。”她的目光落在短发女子持匕首的右手上。
影牙修剪指甲的动作彻底停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厉惊寒,拇指下意识地微微蜷缩。
最后,她看向两名血刃成员,声音更冷了几分:“血刃的二位,你们身上除了‘血烙帖’的气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心草’混合‘断魂藤’汁液的腥甜味。这是‘蚀骨楼’下层‘拾骨者’最喜欢用的追踪标记之一。看来,贵组织与蚀骨楼的合作,比传闻中……还要密切一些?”
此言一出,两名血刃成员脸色剧变!其中一人甚至失声低喝:“你胡说什么!”
但这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锈匠、幽客、影牙三人的目光,瞬间带上了一丝惊疑和更深沉的戒备,看向血刃二人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蚀骨楼,那是比血刃更加神秘、也更加臭名昭着的盗墓与禁忌组织,与他们牵扯过深,绝不是什么好事。
守墓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思索。
厉惊寒手握剑柄,缠着的破布条寸寸碎裂滑落,露出里面那柄看似普通、却萦绕着细微灰气的长剑剑身。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投向仓库深处那片浓重的阴影,仿佛在对着虚空说话,又仿佛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为什么来这里,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钥匙’也好,‘门’也罢,都不是靠在这里互相猜忌、拔刀相向就能找到的。”
“守墓人老先生,你的‘守门符’确实有点意思,但也只能感应个大概。真以为靠这三块不知真假的‘引路牌’,就能让你们找到想要的?”
她的视线,终于转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三块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与其在这里争抢可能指向陷阱的诱饵,不如想想……”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为什么锈蚀坟场深处的异动,恰好发生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星枢的‘禁阁长老’会悄无声息地折在那里?”
“……为什么‘守门符’对‘门’的气息如此敏感,而它的主人,又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把我们这些或多或少都牵扯其中的人,聚在这里?”
一连三个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仓库内剑拔弩张却又各怀鬼胎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守墓人身上。
是啊,这一切,似乎都太“巧合”了。守墓人知道的,未免也太多了些。他在这场围绕“钥匙”与“门”的漩涡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仅仅是中立的“信息提供者”和“观察者”吗?
守墓人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沉默地看着厉惊寒,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其他人,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朋友……好敏锐的心思,好利的眼睛。”他缓缓说道,声音里的温和少了几分,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老朽的确有所隐瞒。也的确……另有目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但老朽可以立下心魔誓言,关于‘门’之封印松动、‘钥匙’可能现世、以及锈坟深处存在古老‘归墟节点’的信息,绝无虚假。那三块‘引路牌’,也确实指向三条近期与这些秘密产生过交集的线索人物。老朽将它们拿出,确有观察、乃至借力之意,但绝非陷阱。”
“至于老朽的目的……”守墓人看向仓库深处,那片他走出的阴影,“老朽在此‘守墓’多年,所守之物,与那‘门’息息相关。如今封印松动,异象频生,老朽力有未逮,需要……一些‘外力’的帮助,去确认一些事情,或者,阻止一些事情的发生。”
他的坦白,让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但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你要我们帮你做什么?”影牙冷声问。
“不是帮老朽,或许也是帮你们自己。”守墓人目光深邃,“三条线索,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也可能指向同一个谜团的核心。老朽希望,诸位在追寻自己目标的同时,能留意一些‘异常’——尤其是与‘灰黑色能量’、‘吞噬一切的阴影’、以及……试图打开或加固那扇‘门’的举动相关的异常。若有所发现,可通过特定方式告知老朽。作为回报,老朽会提供更多关于‘锈坟’深处安全路径、能量节点分布、乃至……‘门’之烙印更详细特征的信息。”
他这提议,更像是一种松散的合作与情报交换,而非强制性的雇佣或驱使。
血刃二人、锈匠、幽客、影牙彼此交换着眼色,显然在权衡。守墓人掌握的情报价值毋庸置疑,但要为此承担额外的风险和义务……
厉惊寒却突然开口:“牌子,我要一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
“凭什么?”血刃一人忍不住呛声。
厉惊寒没看他,目光直视守墓人:“就凭我可能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灰黑色能量’和‘吞噬阴影’是什么东西。也凭我……或许能认出,什么样的人,才算真正‘与钥匙关联最深’。”
她的话语中透出的信息量,让守墓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丝精光。
“你要哪一块?”守墓人问。
厉惊寒看向桌上三块牌子。暗红金属牌(血刃相关)、灰扑岩石牌、漆黑木牌。
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那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漆黑木牌。
“这块。”
守墓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拿起漆黑木牌,隔空抛了过去。
厉惊寒伸手接住。木牌入手冰凉,质地坚硬,表面有细微的天然木纹,触感光滑,除了颜色漆黑,并无特殊之处。但握在手中的刹那,掌心深处的“死之钥”烙印,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共鸣感——比之前在仓库外感应到的南区共鸣,更加清晰,也更具指向性!
这牌子,果然与“钥匙”有关!
见她真的拿走一块牌子,血刃二人脸色阴沉,锈匠和幽客也有些不满,但厉惊寒刚才显露的眼力、对各方底细的惊人了解、以及话语中透露的关于坟场深处的隐秘,让他们忌惮。影牙则若有所思地看着厉惊寒手中的黑木牌,又看了看守墓人,没有说话。
“牌子已出,时限三日。”守墓人缓缓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诸位,请自便吧。老朽言尽于此。后续若有消息,可按牌子背面所示之法联络。”
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慢悠悠地走向仓库深处的阴影,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留下仓库内,各怀心思、彼此戒备的六人(算上厉惊寒),以及桌上剩余的两块“引路牌”。
沉默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杀机并未立刻爆发。守墓人最后的话,厉惊寒展现的神秘与威胁,以及“三日时限”的压力,让局面变得微妙起来。
最终,血刃二人对视一眼,冷哼一声,率先走向仓库大门。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没有立刻抢夺剩余牌子,而是选择了离开。或许是想先追踪厉惊寒,或许是想从其他渠道核实信息。
锈匠和幽客也相继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影牙是最后一个。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厉惊寒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也闪身离去。
空荡破败的仓库内,只剩下厉惊寒一人,以及桌上那盏依旧嘶嘶燃烧、光线昏黄的瓦斯灯。
她握着手中冰凉的漆黑木牌,看向守墓人消失的那片阴影,眼神幽深。
守墓人……归墟节点……门之烙印……三日时限……
碎星港的夜,还很长。而她手中的木牌所指引的方向,正与她掌心烙印那微弱的共鸣,缓缓重合。
该动身了。
她吹熄了瓦斯灯,让黑暗彻底吞没仓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的通风口,离开了这间名为“废料回收七号站”的仓库。
巷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流萤区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厉惊寒辨明方向,向着漆黑木牌传来微弱牵引感的方向——碎星港南区,那片被称作“剥皮巷”的混乱之地,潜行而去。
在她身后,仓库阴影的最深处,一点苍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默默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