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港的夜,在南区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貌。
如果说流萤区是嘈杂、混乱、充满廉价生命力的泥潭,那么“剥皮巷”及其周边区域,则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腐烂的腹腔——沉默、阴冷,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铁锈、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腻气息。
这里的建筑更加古老,许多是碎星港初建时遗留下来的老式结构,厚重的金属与石材外墙布满了深刻的岁月痕迹与暴力破坏后的修补疤痕。街道狭窄曲折,如同迷宫,头顶是密密麻麻、杂乱无章交织的管线与违章搭建的廊桥,将本就稀疏的天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地面潮湿粘腻,流淌着成分不明的暗色液体,空气中充斥着低沉的、不知来源的机械嗡鸣与管道泄漏的嘶嘶声。
行人极少,即便有,也是步履匆匆,身影在昏暗的角落一闪即逝,脸上大多蒙着东西或戴着兜帽,警惕地回避着任何目光接触。这里没有流萤区那种明目张胆的黑市与喧嚣,只有紧闭的厚重门户,以及门缝后偶尔泄露出的、令人不安的窥视感。
厉惊寒如同幽灵般,在阴影与废弃结构的缝隙间移动。她换回了那身更加利落的深灰色衣物,脸上做了更彻底的伪装,气息压制在金丹初期的水准——既不过分引人注目,也足以让大多数底层宵小知难而退。
手中的漆黑木牌,随着她深入南区,传来的牵引感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冰冷的、细微的脉动,如同黑暗中的心跳,指引着她向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前进。
同时,掌心深处的“死之钥”烙印,与木牌之间那微弱的共鸣也持续不断,仿佛两块同源的磁石在彼此吸引。这让她更加确信,这块木牌指向的线索,绝对与“钥匙”或“门”的秘密密切相关。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了一条小巷的入口前。
巷口没有标识,只有两侧斑驳墙壁上,用暗红色颜料涂鸦出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狰狞图案,依稀能看出是某种被剥了皮的扭曲生物。巷子深处一片漆黑,连远处街区零星的路灯光芒都难以渗透,只有偶尔有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在某些门缝或通风口一闪而过,如同鬼火。
这里,就是“剥皮巷”。碎星港南区最臭名昭着、也最神秘的角落之一,传闻中是“血刃”团伙的重要据点,也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勾当的温床。
木牌的牵引感,笔直地指向这条幽深、黑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巷道。
厉惊寒眼神微凝。她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将神识如同最细腻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巷口。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有限。巷内充斥着浓重的、混杂的能量场——残留的血腥煞气、某种阴冷的精神力污染、陈年的污秽气息,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类似阵法运转的微弱波动。这些能量场交织在一起,严重干扰了神识的探查,只能模糊感知到巷子的大致走向和一些障碍物的轮廓,无法分辨具体的人或陷阱。
果然不是善地。
厉惊寒收回神识,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小玩意儿——几颗不起眼的灰褐色石子(浸泡过特殊药液,能吸附并微弱显示特定能量轨迹),一小撮研磨得极细的、混合了幽荧粉的骨粉(对活物气息敏感),以及一块半个指甲盖大小、刻画着简易侦测符文的碎玉片。
她将灰褐色石子以特定手法弹出,落在巷口地面几个不起眼的角落。石子悄无声息地融入环境,开始缓慢吸附周围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表面逐渐泛起极其黯淡的、只有她以特定方式才能察觉的微光,隐约勾勒出巷内能量流动的薄弱与强盛区域。
骨粉被轻轻吹入巷口,随风飘散。粉末在触及巷内空气时,有些地方迅速黯淡,有些地方则微微发亮,显示出生命气息聚集或曾频繁活动的区域。
碎玉片则被贴在自己袖口内侧,符文微亮,持续感应着周围是否有成型的阵法或结界波动。
做完这些初步侦查,厉惊寒没有犹豫,身影一闪,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贴着巷口一侧墙壁的阴影,滑入了剥皮巷。
巷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压抑。两侧墙壁高耸,表面湿滑粘腻,布满苔藓和可疑的污渍。脚下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头顶的管线如同纠缠的巨蟒,滴落着冰冷的水珠。
光线几乎为零,只有偶尔从极高处的破损通风口透下的、被严重过滤的微弱天光,以及某些墙壁缝隙或门洞深处泄露的、幽绿或暗红的、意义不明的光芒,勉强提供一点可视度。
厉惊寒将视觉依赖降到最低,主要依靠被能量场严重削弱的听觉、嗅觉,以及更重要的——对“死寂”道韵的微妙感应,和对提前布下“石子标记”的能量轨迹反馈,在黑暗中缓慢而稳定地前进。
木牌的牵引感,在深入巷道约百步后,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指向左侧一扇紧闭的、由厚重金属条加固的破烂木门,时而又微微偏向右侧一条更加狭窄、几乎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岔道缝隙。
她在岔道口停下。左侧木门后的气息更加凝实,隐隐有低沉的交谈声和金属碰撞声隔着门板传来,但被某种隔音措施严重削弱。右侧岔道则一片死寂,只有阴冷的穿堂风和更浓郁的腐败气息涌出。
石子标记显示,左侧门后能量场活跃但相对集中;右侧岔道内能量场混乱稀薄,但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
木牌的脉动,此刻更倾向于右侧岔道。
厉惊寒略一沉吟,选择了相信木牌的指引。她身形一矮,如同灵猫般,无声无息地钻入了右侧那条狭窄的岔道。
岔道内果然逼仄异常,两侧墙壁粗糙冰冷,布满了尖锐的凸起和锈蚀的金属茬。她不得不侧身前行,衣物摩擦着墙壁,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空气中腐败甜腻的味道更加浓烈,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香烛和防腐药剂混合的气味。
前行了约莫二十余步,岔道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堵看似实心的砖石墙壁,墙上布满了涂鸦和破损。木牌的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最强,冰冷脉动几乎要透体而出,掌心的烙印也传来清晰的悸动。
尽头?不对。
厉惊寒仔细观察墙壁。砖石看似杂乱堆砌,但其中几块的色泽和纹理,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她伸出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几块可疑的砖石上,同时将一丝极细微的灰白“死寂”道韵,顺着指尖渗透进去。
砖石无声地凹陷下去,随即,整面墙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几乎看不见的空间涟漪。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扭曲的洞口,在涟漪中心缓缓浮现。洞口内漆黑一片,散发着更加浓郁的古旧香烛和防腐剂气味,以及一种……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死寂的冰冷。
不是物理通道,是某种被巧妙伪装和维持着的、不稳定的空间缝隙!
厉惊寒瞳孔微缩。这种空间手段,绝非“血刃”这种底层帮派所能拥有。这后面隐藏的东西,恐怕比预想的更加不简单。
她没有立刻进入。袖口的碎玉片传来清晰的警示波动——这空间缝隙本身,就带有微弱的阵法封禁,贸然闯入可能会触发警报或陷阱。
她取出最后一点幽冥土(真的只剩一点了),混合着自身一丝精血,在洞口前的地面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易的、模仿“归寂”道韵的干扰符纹。符纹成型瞬间,灰光一闪,迅速黯淡,但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终结”气息弥漫开来,暂时覆盖并扰乱了洞口处阵法封禁的感知节点。
就是现在!
厉惊寒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射入了那扭曲的漆黑洞口!
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的失重与挤压感传来,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冰冷的胶质。下一秒,双脚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眼前依旧黑暗,但并非纯粹的漆黑。空气中飘浮着星星点点的、幽蓝色的磷火微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墓室?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改造成了某种祭祀或研究场所的、古老的地下空间。
空间不算太大,呈长方形,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青灰色石板。四周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与壁画残迹,风格阴森诡异,与碎星港常见的科技风格截然不同。空气中那股陈年香烛与防腐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还混合着淡淡的、某种特殊油脂燃烧后的焦糊味。
空间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块垒砌的、低矮的方形石台,石台表面凹陷,里面盛放着一种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石台四周,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陶罐、锈蚀的金属器皿,以及……几具早已化作白骨的骸骨。骸骨的姿态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入口方向的那面墙壁前,矗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约一人半高,材质非石非玉,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深灰色。雕像的形象模糊不清,只能大致看出是一个披着破烂长袍、兜帽遮面的佝偻人形,双手捧在胸前,手中似乎原本托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雕像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纹,散发着一种极其深沉、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古老。
厉惊寒的目光,瞬间被这座雕像牢牢吸住。
不是因为它的诡异外形,而是因为——掌心的“死之钥”烙印,在见到这座雕像的刹那,骤然变得滚烫!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清晰得多的共鸣与悸动,如同苏醒的洪流,从烙印深处奔涌而出,几乎要冲破她的压制!
这座雕像,与她手中的“钥匙”,有着某种本质上的、极其紧密的联系!
她强忍着烙印的躁动,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空间。
除了雕像、石台、骸骨和杂物,这里似乎空无一物。木牌的牵引感,在进入这里后,也达到了顶峰,随即缓缓平息,仿佛完成了使命。
但危险感并未消失。相反,一种被窥视、被锁定的冰冷感觉,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着她的后颈。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座深灰色雕像空洞的“面部”。
那里,并非完全的黑暗。在兜帽的阴影深处,两点极其微弱、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的幽绿色光芒,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不是磷火。那是……某种存在的“目光”。
“终于……等到你了……”
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的声音,直接在厉惊寒的识海中响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沧桑、死寂,以及一丝……贪婪。
“带着‘门’的气息的……钥匙碎片持有者……”
雕像……活了?或者说,雕像内封印或寄宿着什么?
厉惊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长剑已在手,灰白死寂的道韵在体内急速流转,随时准备爆发出最强一击!
“不必紧张……”那骨头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吾乃此地‘守像灵’,奉初代‘守墓人’之命,看守此‘引路之像’,等待‘钥匙’的靠近,给予……‘指引’。”
初代守墓人?引路之像?指引?
厉惊寒眼神冰冷,没有放松丝毫警惕:“什么指引?”
“关于‘门’的真正所在……以及,如何避免……重蹈覆辙的指引。”雕像内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两点幽绿光芒微微闪烁,“但你手中的钥匙……不完整。你带来的‘门帖’(指漆黑木牌)也仅能开启此间外门。想要得到完整的指引,你需要……”
它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诡异:
“……献上祭品!鲜活的灵魂!或者……你手中那枚‘钥匙碎片’本身!”
话音未落!
轰!
那座深灰色雕像,猛地爆发出滔天的灰黑色雾气!雾气翻滚,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那两点幽绿光芒在雾气中暴涨,化作两只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眼睛!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无尽贪婪与恶意的精神威压,如同山岳般朝着厉惊寒狠狠压下!
石台上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骤然沸腾,化作数道腥臭的血箭射向厉惊寒!四周散落的骸骨咔咔作响,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窝中燃起同样的幽绿鬼火,挥舞着骨爪,发出无声的嘶嚎,从四面八方扑来!
与此同时,厉惊寒身后那进来的空间洞口,剧烈波动,开始急速收缩、封闭!
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那漆黑木牌和这座雕像,根本不是什么“指引”,而是诱捕“钥匙持有者”的诱饵!这所谓的“守像灵”,早已被某种邪恶存在污染或取代,其目的就是吞噬“钥匙”或持有者的灵魂!
厉惊寒眼中寒光爆闪!
面对席卷而来的灰黑雾气、血箭、骷髅以及那恐怖的精神威压,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左手掌心,那枚滚烫的“死之钥”烙印,灰光大盛!一股远比雕像散发出的灰黑雾气更加纯粹、更加高渺、仿佛代表着万物终极归宿的“终结”道韵,如同沉睡的冥王睁开了眼睛,轰然降临!
“凭你也配……觊觎此钥?!”
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地下空间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