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像一条通往地府锈蚀的喉咙。
冰冷、潮湿、散发着浓烈的化学恶臭与金属腐败的气息。井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与暗红色的锈瘤，每隔一段距离出现的金属梯级早已腐蚀变形，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
荧光棒微弱的光芒在下方远处摇曳，如同鬼火，勉强勾勒出井壁模糊的轮廓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上方入口的光斑已经小如针尖，很快被翻涌上来的、带着放射性尘埃的阴冷气流彻底吞噬。
攀爬的速度不得不放慢。疤眉队长在最下方探路，每一次下移都小心翼翼，手中的短棍偶尔轻点井壁或下方虚空，棍尖亮起微弱的蓝色灵光，似乎在探测结构稳定性或潜在危险。小影搀扶着“虚弱昏迷”的厉惊寒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比疤眉队长更加灵巧，即便带着一个人，在危险的梯级上移动也显得游刃有余，但呼吸明显加重。厉惊寒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加速。
厉惊寒闭着眼，将身体大部分重量交给小影，但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感真实不虚。她集中全部精神，一方面调动残余的幽冥功法，如同最吝啬的守财奴，一丝丝收拢体内散乱的生机与“死寂”道韵，封堵最危险的伤势缺口；另一方面，感官提升到极限，倾听着上下方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感知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能量流动。
井下的能量场比地表更加混乱。除了废料污染的辐射，还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压力，以及……某种极其隐晦的、断断续续的灵力波动？像是残留的阵法，又像是……某种沉睡在地下的东西，无意识散发的脉动。
“头儿，下面大概还有多深？梯级好像没尽头。”小影压低声音问，声音在竖井中带着空洞的回响。
“不清楚。探测被严重干扰。”疤眉队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有些沉闷，“但根据旧港区建设图纸残片，这片区域下方应该有一个废弃的中转处理站和管网系统。坚持一下，找到横向通道就好办了。”
他的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疤眉队长脚下踩着的、看似完好的—段梯级，突然齐根断裂！
“小心！”小影惊叫！
疤眉队长反应极快，在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右手短棍猛地向侧面井壁插去！棍尖蓝光大盛，“噗”地一声深深扎入锈蚀的金属井壁，整个人悬在半空！断裂的梯级碎片叮叮当当地向下坠落，声音久久回荡，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头儿！”小影紧张地喊。
“没事！”疤眉队长声音平稳，但喘息声明显粗重了，“梯级腐蚀太严重了！后面的，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他用力将自己拉回旁边的梯级，继续向下。
小影松了口气，搀着厉惊寒的手更紧了些。厉惊寒能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
这个调查小队，似乎也并非全盛状态。疤眉队长的内伤，小队人员的疲惫和紧张……他们之前经历过什么？也是因为锈蚀坟场的异动？
又向下攀爬了约莫二三十丈（深度已远超一般建筑竖井），下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荧光棒的光芒照到的不再是无限延伸的井壁，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倾斜的金属平台边缘。平台似乎是从井壁横向延伸出去的，上面堆满了各种难以辨认的废弃物，形成了一道障碍。
“到了！小心落脚！”疤眉队长率先踏上平台，短棍挥舞，扫开一些挡路的碎块。
小影搀着厉惊寒也踏了上来。平台面积不小，但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油污，几根粗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从上方垂下，又没入平台下方深处。空气中那股化学恶臭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烂气味。
平台的一侧，井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管道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破开。管道向内倾斜延伸，深不见底，正是旧管网系统的入口。
“老雷怎么还没下来？”小影回头看向竖井上方，只有一片黑暗和细微的、来自极远上方的、模糊的爆炸回音。
疤眉队长脸色凝重，侧耳倾听片刻，对着通讯器低呼：“老雷！汇报情况！老雷！”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噪音。
“该死！”疤眉队长咒骂一声，“可能被缠住了，或者……通讯被更深的干扰切断了。”
“我们等他吗？”小影问。
疤眉队长看了一眼昏迷状的厉惊寒，又看了看那幽深的管道口，果断摇头：“不能等。追兵可能很快也会下来。老雷经验丰富，如果脱身，会按备用路线汇合。我们先走，进管道！”
他率先走向管道口，在入口处蹲下，用短棍照射内部。管道内壁同样锈蚀严重，布满了粘稠的、不知名的黑色沉积物，直径勉强够一个成年人弯腰前行。内部空气几乎不流通，沉闷得让人窒息。
“跟紧我，注意脚下和头顶。”疤眉队长叮嘱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小影深吸一口气，再次搀起厉惊寒，紧随其后。
管道内比竖井更加难行。脚下湿滑粘腻，头顶不时有冰冷刺骨的冷凝水滴落，甚至还有一小片、一小片如同活物的、暗绿色的菌毯附着在管壁上，散发着微弱的磷光，照亮一小片令人作呕的区域。空气中腐烂的甜腻味几乎凝成实质，吸入肺里火辣辣的疼。
三人（厉惊寒算半个）在管道中艰难前行，速度很慢。管道并非笔直，时有分岔和转弯，疤眉队长凭借着手中的短棍探测和某种似乎是图纸记忆的方向感，选择着路径。
厉惊寒虽然“昏迷”，但神识在封闭管道内受到的干扰反而小了一些。她悄然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神念附着在管壁的锈蚀痕迹或菌毯磷光上，如同留下极其隐蔽的路标。同时，她也在仔细感知着。
这地下管网系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古老和复杂。有些管道的材质和工艺，明显不属于碎星港常见的风格，更加古朴，甚至带着些许……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违和感”。而且，管道深处，那股断断续续的、隐晦的灵力波动，越发清晰了。
那波动……冰冷、死寂、带着一种空旷的遥远感，与“死之钥”烙印和“门之碎片”的气息有微妙相似，但又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余烬？或者回响？
难道这地下，也藏着与“门”或“古道”相关的东西？是另一个被遗忘的节点？还是说，整个碎星港的地下，都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她心中疑窦丛生之时——
“唔……”
前方探路的疤眉队长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踉跄了一下，扶住了管壁。
“头儿？”小影紧张地问。
“没事……旧伤有点……反复。”疤眉队长喘息着，声音里透着力竭，“这条管道……灵力残留有点怪，对我功法……有干扰。小影，你走前面，注意方向。”
“是！”小影立刻应道，将厉惊寒小心地靠在管壁（避开菌毯），自己快速越过疤眉队长，接替了探路的位置。她的战术目镜在黑暗中亮起微光，似乎切换到了某种增强视觉或能量探测模式。
疤眉队长靠在管壁上，短暂休息。厉惊寒“昏迷”的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
借着菌毯极其微弱的磷光，她看到疤眉队长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他正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按着自己左胸偏上的位置，指缝间，似乎隐隐有一丝极其黯淡的、不祥的灰气一闪而过。
那灰气……厉惊寒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那不是普通的伤势灵力残留！那气息……阴冷、污秽、带着一种缓慢侵蚀生机的特性，与她曾在幽冥空间古籍中见过的、某种记载于“归墟”相关禁忌条目下的“蚀魂阴煞”的描述，有几分相似！
这位疤眉队长，不仅受了普通内伤，还曾被某种极其阴毒的、与“归墟”力量相关的玩意儿伤过！而且伤势不轻，一直未能根除！
他所谓的“深空遗物调查协会第三勘探小队”，究竟调查的是什么“遗物”？怎么会招惹上这种阴邪玩意？难道……他们之前已经深入过某个与“归墟”相关的险地？甚至可能……与锈蚀坟场深处那个“灰潮”节点，有过直接接触？
疑团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头儿，前面有个向下的竖井式落差，大概三米深，下面好像是个更大的汇聚腔室，有气流声。”前方传来小影压低的声音。
“好……小心下去。”疤眉队长强打精神，扶着管壁跟上。
三人依次滑下那个落差（小影先下，然后半接半扶下厉惊寒，最后疤眉队长跳下），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腔室”。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管道枢纽站，空间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几根巨大的主管道在这里交汇、分叉，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地面上积着浅浅一层散发恶臭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絮状物。腔室顶部有裂缝，偶尔有细微的、带着辐射尘埃的气流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来一丝稀薄但比管道内稍好的空气。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那股断断续续的、隐晦的灵力波动，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源头似乎来自腔室西北角，一根直径最粗、锈蚀也最严重、几乎被某种暗红色的厚厚沉积物完全封堵了入口的管道深处。
小影的战术目镜对准那个方向，数据流飞快滚动。。但更深处……干扰太强，无法探测。”
疤眉队长捂着胸口，走到那根管道前，凝视着那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痂般的沉积物，眼神复杂。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笃定，“协会档案里提到的，‘赤苔封门’……没想到，真的存在……”
赤苔封门？协会档案？厉惊寒心中一动。
“头儿，我们要进去吗？”小影问，“老雷还没汇合，你的伤……”
疤眉队长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厉惊寒，又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竖井和管道），最终缓缓摇头。
“不。今天……时机不对。追兵不明，我伤势压制不住，老雷失联，还带着个……”他目光在厉惊寒身上停顿，“累赘。强行进去，太危险。”
他走到腔室中央相对干燥的一块地方，示意小影将厉惊寒放下。
“在这里休整一下。我需要一点时间，用协会的特效药，暂时把这鬼东西压下去。”他从腰间一个密封性极好的金属小盒里，取出一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颈侧。
液体注入，疤眉队长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眼中疲惫稍减，那股不祥的灰气也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影则警惕地持枪守在入口落差处，同时放出两个更小的探测机械虫，向着他们来的管道和另外两条较小的岔道爬去，进行警戒。
厉惊寒被“放置”在冰凉的金属地面上，背靠着一段凸起的管道。她依旧闭着眼，仿佛沉沉睡去，但体内幽冥功法的运转却悄然加快了一丝。疤眉队长注射的药剂，似乎对压制那种阴邪伤势有奇效，散发出的淡金色能量气息，竟然让她体内的“死寂”道韵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正面的共鸣，伤势恢复的速度，极其微弱地……加快了一点点。
这药剂……不简单。这“深空遗物调查协会”，恐怕也绝非普通的探险学术组织那么简单。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只有腔室顶部裂缝的风声，和地下污水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更短。
突然！
“吱嘎——！！！”
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仿佛无数金属被巨力扭曲折断的恐怖噪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极近处，轰然爆发！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和坍塌声！整个腔室剧烈震动，顶部的裂缝骤然扩大，大块大块的锈蚀金属和混凝土碎块如同雨点般砸落！污水被震得溅起老高！
“塌方？！不！是上面打穿了！”小影惊骇地抬头，战术目镜捕捉到上方结构正在快速崩溃！
“快躲开！”疤眉队长一跃而起，扑向最近的、一根粗大管道的凹陷处！
小影也本能地冲向掩体，但刚跑出两步，猛地想起地上的厉惊寒，一咬牙，转身回来想拖她！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
腔室顶部，就在厉惊寒斜上方不远处，一大块厚重扭曲的金属顶板，连同上面附着的大量管道和废弃物，如同天塌一般，朝着她的位置，轰然砸落！
阴影瞬间笼罩！
厉惊寒在巨震和噪音响起的刹那，就已经“醒”了！
不是伪装苏醒，而是被那恐怖的坍塌和头顶致命的危机，强行从半昏迷的疗伤状态中震醒！全身的剧痛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回，但求生的本能，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反射，让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蜷缩在地上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侧面——疤眉队长和小影所在方向的相反侧，一根倾斜的管道下方空隙——翻滚而去！
动作狼狈不堪，甚至牵动了所有伤口，让她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但终究，在顶板砸落地面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漫天飞溅的碎石污水之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直接拍成肉泥的命运！
“咳咳咳！”厉惊寒被坍塌激起的、充满放射性尘埃和剧毒气味的浓密烟尘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片昏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失聪。
烟尘稍散。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自己刚才的位置。
那里，已被一堆小山般的、扭曲的金属和混凝土废墟彻底掩埋。如果她慢上半秒，此刻已成肉酱。
而另一边，疤眉队长和小影也灰头土脸地从掩体后冲出，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
“你……你没死？！”小影看到从废墟边缘挣扎爬起的厉惊寒，满脸难以置信。刚才那种坍塌，一个“濒危昏迷”的人怎么可能躲得开？
疤眉队长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厉惊寒。此刻的厉惊寒，虽然依旧狼狈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的冷静与锐利，与之前的“濒死拾荒者”判若两人！
伪装！果然都是伪装！
然而，没等他们质问或做出下一步反应——
“嗖！嗖！嗖！”
三道身影，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和毫不掩饰的杀意，从那刚刚被砸穿的、连接上方竖井区域的破洞中，如同狩猎的秃鹫，一跃而下！
为首一人，身形瘦削如竹竿，脸上戴着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狭长阴冷的眼睛，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刀身布满吸血槽的奇形弯刀。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面目狰狞，手中兵器同样泛着血光，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腔室内的三人。
他们的虎口处，那暗红色的“血烙”印记，在腔室顶部裂缝透下的、不知何时变得更加猩红昏暗的光线下（可能是某种能量泄露导致），如同燃烧的烙印，刺眼夺目。
血刃追兵！而且，是比之前在剥皮巷外围遇到的，气息更加凶戾、更加精悍的成员！那个戴面具的瘦高个，给厉惊寒的威胁感，甚至不亚于全盛时期的疤眉队长！
“呵呵……跑得倒是挺快。”面具人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可惜，还是被‘血蝠’嗅到了味儿……嗯？还有意外收获？‘深空协会’的虫子？”
他的目光落在疤眉队长和小影身上，尤其是在疤眉队长胸口（刚才注射药剂的地方）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贪婪。
“把那个女的，还有你们身上从‘灰潮区’带出来的所有东西，交出来。”面具人细长的弯刀，指向刚刚站起、摇摇欲坠的厉惊寒，又扫过疤眉队长，“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腔室内，烟尘未散，污水横流。三方对峙，杀机凛冽。
厉惊寒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道，喘息着，看着步步紧逼的血刃杀手，又看了一眼神色凝重、暗中调整站位的疤眉队长和小影。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而这一次，她连假装昏迷的机会都没有了。
绝境之中，唯有……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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