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如同钝器刮擦着锈蚀的金属管壁,沉闷、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韵律,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次摩擦和拖拽的声响,都像是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洞穴内,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似乎都被这逼近的威胁压迫得黯淡了几分。
疤眉队长紧握短棍,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在强忍着内伤和“蚀魂阴煞”带来的双重痛苦。小影蹲伏在入口阴影处,能量手枪的枪口随着声音的方向微微移动,呼吸轻不可闻,战术素养极高,但微微颤抖的枪口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厉惊寒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背靠着冰冷的岩壁。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视线阵阵模糊。她努力集中精神,将所剩无几的感知力投向洞穴外那片深邃的黑暗。
声音的来源……不止一个方向。似乎从他们所在的这条相对“宽敞”的管道前后两端,同时传来。而且,除了那令人心悸的刮擦拖拽声,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节肢快速爬行的“沙沙”声,以及……某种湿黏物体蠕动、分泌粘液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不是人类。也绝非普通的地下变异生物。
空气中,那股原本就混合着锈蚀、焦糊、血腥和药味的古怪气息里,渐渐掺入了一丝新的、更加不祥的味道——一种类似于腐烂有机物混合着强酸、又带着淡淡甜腥的诡异气味。
“是‘掘蚀虫’……或者类似的变异体。”疤眉队长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协会档案提到过,在碎星港地下深处某些废弃的能量节点或污染区,可能滋生出受辐射和异常能量双重影响的异变生物。‘掘蚀虫’喜食金属和腐败有机物,甲壳坚硬,能分泌强酸黏液,通常是群居……麻烦了。”
他的话音刚落——
“噗嗤!”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从洞穴前方不远处(小影警戒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加浓烈的酸腐气味!应急灯的光线边缘,似乎有一小片雾气弥漫开来,触及到的金属管壁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小影毫不犹豫,枪口微调,朝着酸雾最浓处扣动了扳机!
“滋——!”
蓝色光束一闪而逝,没入黑暗,随即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以及重物落地的闷响。有效!
但这一枪,如同捅了马蜂窝!
“沙沙沙——!!!”
前方和后方的管道深处,那密集的节肢爬行声瞬间暴涨了数倍!如同潮水般涌来!与此同时,更多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和湿黏蠕动声混杂其中,仿佛有无数只形态各异的怪物,正从黑暗的巢穴中被惊动,狂涌而出!
“后退!守住洞口!”疤眉队长低吼一声,短棍蓝光大盛,艰难地挪动脚步,试图与小影形成犄角之势,护住洞穴入口这个相对狭窄的防御点。
小影连连开枪,能量光束在狭窄的管道内闪烁,每一次射击都能命中目标,传来怪物的嘶鸣和倒地声。但黑暗中涌来的怪物似乎无穷无尽,能量手枪的能量储备在飞速下降!更麻烦的是,一些怪物开始从洞穴侧上方管壁的裂缝或破损处钻出,试图从上方突入!
“嘶——!”
一只足有脸盆大小、形态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金属潮虫、甲壳呈现暗红与锈绿交杂的怪物,从洞口上方猛地扑下,口器张开,喷出一股腥臭的酸液!
小影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酸液溅落在她刚才的位置,将地面腐蚀出一片焦黑的坑洞!她反手一枪,光束从怪物相对柔软的腹部射入,将其击毙,但更多的怪物已经趁隙涌到了洞口边缘!
疤眉队长怒喝一声,短棍横扫,蓝光如同匹练,将两只试图冲进来的、形如巨蚁、口器狰狞的怪物拦腰扫飞!但他这一下牵动了伤势,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胸口包扎处再次渗出暗红的血迹,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一只体型较小、但速度极快的、如同扁平蜈蚣般的暗影,贴着地面“嗖”地窜了进来,直扑向靠在岩壁边、几乎毫无反抗能力的厉惊寒!
“小心!”小影惊叫,但被另外两只怪物缠住,无法回援!
厉惊寒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那扁平蜈蚣的口器闪烁着幽绿的毒光,带着浓烈的腥风!
躲不开!动不了!
千钧一发!
厉惊寒的左手,那只一直无力垂在身侧、掌心朝下的手,似乎是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那扁平蜈蚣即将触及她身体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仿佛来自无尽遥远之地的轻鸣,在她意识中响起。
不是烙印的悸动。
而是……那块贴身存放的、冰冷刺骨的黑色“门之碎片”!
碎片深处,那股微弱的、代表“守护”的意志,似乎被眼前这危及“钥匙持有者”生命的攻击所触动,又或许是感应到了洞穴外那些变异生物身上散发出的、与“归墟”污染或异常能量相关的混乱气息,猛地……苏醒了一丝!
一股冰冷、死寂、却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奇异波动,以厉惊寒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这波动极其微弱,范围极小,只笼罩了她身周不到三尺之地。
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只扑至半空的扁平蜈蚣,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冻结灵魂的墙壁,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嘶鸣,身体猛地僵直,随即从半空中跌落,蜷缩在地,疯狂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它体表那层幽绿的毒光,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迅速黯淡、熄灭。
不仅如此,洞口附近,几只正疯狂冲击疤眉队长和小影防线的怪物,在这股微弱波动扫过的瞬间,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和……畏缩!仿佛它们那混乱嗜血的本能,感应到了某种来自生命层次或力量本质上的、更高位的“天敌”气息!
虽然这影响微乎其微,持续时间更是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陷入苦战的疤眉队长和小影来说,这毫厘之间的破绽,已经足够!
疤眉队长强提一口气,抓住一只巨蚁怪物因瞬间凝滞而露出的破绽,短棍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捅入其复眼之间的薄弱处,蓝光爆发,将其头颅炸开!小影也趁机连开两枪,击毙了另外两只动作稍缓的怪物,暂时缓解了洞口压力。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洞穴外的黑暗管道中,那潮水般的“沙沙”声和刮擦声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汹涌!更多的怪物正在涌来!“门之碎片”那微弱的守护波动,似乎只是惊退了最靠近的几只,对后续的怪物影响微乎其微。
“它们太多了!耗下去我们死定了!”小影一边换上一个新的能量弹匣(最后一个!),一边急促地说道,“头儿,必须想办法冲出去!或者……找到别的路!”
疤眉队长脸色铁青,看了一眼身后奄奄一息的厉惊寒,又看了看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涌动的怪物阴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往……西北角!”厉惊寒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什么?”疤眉队长一愣。
“爆炸……炸开的地方……气浪涌出的方向……”厉惊寒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洞穴深处,那个被爆炸冲击得更加扭曲、堆满了坍塌碎块、看似死路的角落,“那里……有风……很微弱的……风……”
风?
在这几乎完全封闭、空气凝滞的地下深处?
疤眉队长和小影都是一怔。但此刻已是绝境,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都不能放过!
疤眉队长一咬牙:“小影,火力掩护!我开路!带上她!”
小影点头,能量手枪火力全开,一道道蓝色光束织成短暂的弹幕,暂时压制住洞口涌来的怪物!疤眉队长则低吼一声,不顾伤势,短棍蓝光大盛,如同发狂的蛮牛,朝着厉惊寒所指的、堆满碎块的角落猛冲过去,短棍挥舞,将挡路的碎石和扭曲金属粗暴地扫开!
厉惊寒被小影半拖半抱着,踉跄跟上。她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小影身上,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浮沉,但目光却死死盯着疤眉队长清理的方向。
果然,随着最外层的碎块被清除,后方并非实心的岩壁,而是一个被爆炸和坍塌挤压得极其狭窄、仅能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缝隙!一股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带着淡淡腐朽和某种奇异“空旷”感的凉风,正从缝隙深处,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有路!”疤眉队长精神一振!
然而,身后的怪物已经突破了小影的火力压制,嘶鸣着追了上来!最近的几只,口器中酸液滴落,闪烁着寒光的节肢眼看就要触及落在最后的小影!
“快进去!”疤眉队长反身,短棍爆发出最后的蓝光,横扫一片,暂时逼退追兵,自己则率先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小影拖着厉惊寒,几乎是把她“塞”进了缝隙入口,然后自己也敏捷地钻了进去!缝隙内部比入口更加狭窄低矮,必须趴伏着才能前进,四周是冰冷粗糙、布满尖锐凸起的岩石和金属茬。
“嘶——!”
一只速度最快的扁平蜈蚣,紧跟着钻了进来,幽绿的口器直噬小影脚踝!
落在最后的小影猛一蹬腿,踹在蜈蚣头部,借力向前窜了一截,同时回手一枪,光束在狭窄的缝隙内激起一片火花和碎石,暂时堵住了入口!
三人(严格来说是两人拖着一人)在这近乎垂直、极度压抑的缝隙中,拼命向前爬行。身后,传来怪物们疯狂抓挠、啃噬堵塞入口碎石的声音,以及酸液腐蚀的“滋滋”声。但缝隙实在太窄,那些体型较大的怪物一时半会儿难以钻入,只能派一些小型的、如扁平蜈蚣般的个体钻进来追击。
爬行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有几十米,却感觉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身后的抓挠声渐渐远去,但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那丝丝缕缕的凉风,指引着方向。
厉惊寒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剧痛、失血、灵力枯竭、以及强行引动“门之碎片”守护波动带来的负担,让她几乎到了极限。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幻影,耳畔也响起了破碎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低语。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点暗金色的光芒……这一次,它不再遥远,仿佛就在前方……在那片冰冷的黑暗尽头,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
“前面……好像宽一点了……”疤眉队长嘶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疲惫的喘息。
果然,又爬了几米,缝隙陡然变宽变高,虽然依旧低矮,但已经可以勉强弯腰行走了。空气也流通了许多,那股奇异的“空旷”感更加明显,风也稍微大了一点点。
三人互相搀扶着(主要是小影扶着两个重伤员),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地面崎岖不平,洞壁上偶尔能摸到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钟乳石状凝结物。
又走了一段,前方隐约出现了……光?
不是应急灯或任何人工光源,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自身在发光的……暗蓝色?不,是暗金色与幽蓝色混杂的、如同极地夜光藻般微弱迷离的光芒,星星点点地附着在洞壁和头顶的岩石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他们看清了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天然洞窟,形状不规则,到处是垂落的石笋和嶙峋的怪石。洞窟中央,有一个不大的、水色呈现诡异暗蓝色的水潭,潭水静止不动,深不见底,散发着淡淡的寒意和那股奇异的“空旷”气息。那些微光,似乎就是从水潭深处和周围的岩壁上散发出来的。
而在水潭边,靠近他们对面的洞壁下,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怪物的骸骨,也不是废弃物。
那是……几件残破的、式样古老、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器物碎片。一块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金属残片,上面似乎曾刻有繁复的花纹。半截断裂的、非金非石的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早已失去光泽的、浑浊的暗金色晶石(正是那微弱光芒的来源之一)。还有……几片颜色暗沉、质地奇特的布料碎片,以及……一小堆早已化为白灰、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骨殖。
有人……曾死在这里。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
疤眉队长和小影的目光,立刻被那半截短杖和暗金色晶石吸引住了。尤其是疤眉队长,他体内的“蚀魂阴煞”似乎对这暗金色晶石产生了极其剧烈的反应——不是侵蚀,而是一种……畏惧?排斥?他胸口处的灰气,竟隐隐有被这微弱金光压制、驱散的迹象!
“这是……前纪元的遗物?!”疤眉队长声音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晶石……能克制‘蚀魂阴煞’?!”
而厉惊寒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器物和骨殖,死死地,钉在了水潭对面,那面相对平整的岩壁上。
岩壁上,布满了古老的、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壁画和……刻字!
壁画的风格,与她之前在剥皮巷地下和锈蚀坟场深处见过的那些阴森诡谲的图案,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宏大,也更加……悲怆。描绘的似乎是无数生灵,在某种毁天灭地的灾难(是“归墟”的吞噬?还是“门”的失控?)面前挣扎、湮灭的场景。而在画面的边缘,一些模糊的身影,似乎正围绕着某样东西(是“门”的轮廓?还是巨大的“钥匙”?)进行着某种仪式……
刻字,则更加令人心悸。那是用某种尖锐物体,深深地、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刻凿上去的,字迹歪斜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屈的意志:
“历三千劫,守此残烬……”
“门扉已倾,火种将熄……”
“吾等罪躯,甘为柴薪,护此微光,以待后来……”
“后来者……若见此刻……切记……”
“钥非唯一,门非终点……”
“归墟之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