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暗绿色的腐蚀液体，在身后廊道破口边缘，持续滴落。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即使已经远离，依旧在三人（准确说是两个半）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厉惊寒半靠在小影身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针扎般的疼痛。强行掀开金属盒，以烙印气息结合“星火余烬”震慑那污秽怪物，几乎让她神魂彻底枯竭。此刻，她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求生的意志在强撑。怀中金属盒重新紧闭，冰冷依旧，但其中那点暗金色火星似乎因刚才的“活跃”而更加微弱了，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小影咬紧牙关，背着昏迷不醒的疤眉队长，还要搀扶几乎虚脱的厉惊寒，在这冰冷死寂的水下廊道中奋力前行。她的体力也已濒临极限，腰间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下再次崩裂，暗红的血丝缓缓渗出，在水中晕开。战术目镜的能源早已耗尽，此刻只能依靠廊道石壁上那些黯淡的暗金色微光，勉强辨别方向。
按照骸骨首领传递的路径，他们即将抵达“沉降广场”。
前方廊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水流也变得急促了一些，推动着他们加速向下。两侧石壁上的浮雕内容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人形朝拜，而是一些更加抽象、扭曲的图案——仿佛星辰崩碎、大陆沉沦，无数细微的光点从巨大的灾难漩涡中被抛出、四散……描绘的，或许是某个文明在“门”失控或“归墟”吞噬时的末日景象？
压抑、绝望的气息，从这些古老的石刻中弥漫出来，让本就艰难的行进变得更加沉重。
终于，倾斜的廊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其规模的巨大地下空间。
他们站在廊道出口，一个类似悬崖般的高台上。下方，是一片开阔到几乎望不见边际的、向下“沉降”的广场。广场的地面由无数块巨大的、切割平整的暗灰色石板铺就，石板之间的缝隙早已被厚厚的淤泥和水生沉积物填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绿色的斑驳。广场四周，是更加高耸、更加宏伟的建筑群残骸，如同沉默的巨兽，拱卫着这片空旷的中心区域。
而广场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石台。
一座由同样暗灰色石材垒砌而成的、高约十丈、呈金字塔形的巨大石台。石台四面都有宽阔的阶梯（早已坍塌破损），通向顶端。顶端似乎是一个平台，平台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些复杂的、由金属和晶石构成的……装置残骸？在广场微弱的暗金色环境光映照下，那些残骸反射出点点幽冷的光泽。
那，就是“归寂之间”吗？或者说，是通往“归寂之间”的入口所在？
厉惊寒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石台顶端那些装置残骸吸引了。她能感觉到，那里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空间波动？虽然破碎、混乱，但确实存在！骸骨首领提到的“古老传送阵残余”，很可能就在那里！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眼前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泼上了一盆冰水。
广场，并非空无一物。
在那些巨大的石板地面上，在倒塌的廊柱和雕像之间，甚至在广场边缘的建筑阴影里……散布着无数……尸体。
不是人类的尸体。
是那些变异生物“掘蚀虫”的，以及……其他一些形态更加怪异、难以名状的水底生物的尸体！有些尸体早已腐烂，只剩下巨大的骨架和破碎的甲壳，半埋在淤泥中。有些则相对“新鲜”，甲壳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刀剑劈砍的缺口、能量灼烧的焦痕，甚至……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的断口。
而更多的尸体，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融化”或“结晶化”状态，仿佛被某种极端的力量瞬间杀死、侵蚀。它们的尸体周围，残留着暗绿色的腐蚀痕迹，与廊道破口处那些粘液如出一辙！
这里，显然在不久前，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刚才逃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一场惨烈而诡异的大战！交战的双方，似乎是盘踞此地的变异生物群，与那个（或那些）从外部撕裂墙壁闯入的、更加恐怖的污秽存在！
此刻，战斗似乎暂时停歇了。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水流缓缓拂过尸体的细微声响。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腐败、酸蚀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污秽气息，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清晰。
他们……来晚了？或者说，正好闯入了刚刚结束的战场？
“小心……”小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她将厉惊寒和背上的疤眉队长轻轻放在高台边缘相对隐蔽的凹陷处，自己则抽出能量手枪（能量指示器已经见底），半跪下来，警惕地扫视着下方死寂的广场。
厉惊寒背靠冰冷的岩石，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也努力观察着。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怪物尸体，最终定格在广场中央那座金字塔石台的底部。
在那里，石台第一级阶梯旁，她看到了一具……与众不同的“尸体”。
那是一具骸骨。
暗金色的骸骨。
与之前在广场边缘守护石棺的那些守卫骸骨不同，这具骸骨……是破碎的。它的胸骨、肋骨大面积碎裂，仿佛被重锤正面击中。一柄断裂的、样式古朴的长枪，贯穿了它的胸腔，将它死死钉在了石阶上。骸骨头颅低垂，眼眶中早已没有了幽蓝的火焰，只剩下两个空洞的黑窟窿，朝向石台顶端的方向。
而在它的骸骨旁边，散落着几片……暗绿色的、仿佛某种生物甲壳的碎片，以及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的暗绿色腐蚀性液体。
是它……拦截了那个恐怖的存在？为了守护石台？甚至……与对方同归于尽？
一股悲凉与敬意，混杂着更加深沉的危机感，涌上厉惊寒心头。
“广场上……没有活物……”小影快速扫视了一圈，低声道，“但……那些东西的尸体……太多了……而且，我好像看到……石台那边……有一些……脚印？”
脚印？
厉惊寒心中一凛，凝神望去。
果然，在石台底部，那具破碎骸骨周围相对干净的暗灰色石板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湿漉漉的痕迹，一直延伸向石台的阶梯。痕迹很新，与周围沉积的淤泥和水藻格格不入，明显是刚刚留下的。而且……不止一种！有些痕迹宽大、沉重，带着粘液的拖拽感；有些则相对纤细、杂乱，像是……人类或其他两足生物的足迹？
难道……除了他们和那些怪物，还有“别人”先一步抵达了这里？甚至可能……已经登上了石台？
会是谁？血刃的漏网之鱼？守墓人派来的手下？还是……其他同样觊觎“星火余烬”或“归寂之间”秘密的势力？
无论是哪种，都绝非好消息。
“必须……上去看看……”厉惊寒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攀爬那陡峭破损的石阶，就连走下这个高台都困难。
小影看了看下方危机四伏的广场，又看了看身边两个重伤员，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她知道，留在这里只能是等死。但贸然下去，闯入那片刚刚结束血腥杀戮的战场，登上可能已被他人占据的石台，同样凶险万分。
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
“咳咳……咳……”背上的疤眉队长，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儿！”小影惊喜地低呼。
疤眉队长眼神先是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但其中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蠢蠢欲动的灰气和几乎枯竭的灵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到……沉降广场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影快速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疤眉队长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挣扎着从小影背上下来，靠坐在岩石上，喘息着。然后，他看向厉惊寒，目光复杂：“那怪物……被你……吓退了？”
厉惊寒微微点头，没有解释细节。
“你的‘东西’……很重要。”疤眉队长陈述着一个事实，“重要到……连那种存在都会觊觎……也会……忌惮。”他顿了顿，“石台上……可能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或者……出路。但先上去的‘人’……是敌是友……难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从怀中摸出最后一样东西——那枚早已失去光泽、只剩下冰冷石质感的短杖残片（暗金色晶石已彻底耗尽）。
“小影……你带着她……想办法……上去。”疤眉队长将残片塞到小影手中，“这残片……虽然没了力量……但材质特殊……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有点用。”
“头儿，那你……”小影急了。
“我……走不动了。”疤眉队长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平静，“‘蚀魂阴煞’……压制不住了……就算上去……也是累赘。”他看着下方广场，“我留在这里……守着退路……万一……上面的人……不怀好意……或者……那怪物……再回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他要以自己的残躯，作为最后一道防线，为她们争取可能的一线生机。
“不！头儿，要走一起走！”小影眼圈瞬间红了。
“这是命令！”疤眉队长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缓和下来，拍了拍小影的手，“傻丫头……协会的规矩……你忘了？确保任务关键信息和人员安全……优先。现在……她……”他看了一眼厉惊寒，“和那盒子里的东西……可能就是关键。”
小影咬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混入冰冷的水中。
厉惊寒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与疤眉队长和小影，本只是萍水相逢，甚至互相戒备。但在这绝境之中，人性的光芒与抉择，却如此清晰。
“时间……不多了。”疤眉队长催促道，目光望向石台方向，眼神骤然一凝，“看！”
只见石台顶端，那平台上的装置残骸之间，忽然亮起了一簇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如同电路被接通，沿着某些残存的纹路流淌、闪烁，勾勒出一个残缺不全的、复杂的符文阵列轮廓！
传送阵……被启动了？被先一步上去的人？
是谁？他们要去哪里？
“快！”疤眉队长猛地推了小影一把，“趁现在！传送阵亮着！上去！抢在他们传送走之前！或者……跟着一起传送！”
小影一咬牙，抹去眼泪，将疤眉队长小心地安顿在更隐蔽的岩石缝隙后，然后搀扶起厉惊寒：“我们走！”
两人（小影几乎是拖着厉惊寒）从高台边缘小心滑下，落在广场边缘的淤泥中。刺鼻的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她们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得脚下可能踩到怪物尸体或触发别的危险，压低身形，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广场中央的石台冲去！
尸体、残骸、污血、粘液……在脚下飞速倒退。每一步都踩在死亡与不详之上。四周巨大的建筑阴影沉默地注视着这两个渺小的、挣扎求生的身影。
距离石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阶梯上湿漉漉的新鲜足迹，甚至能隐约听到石台顶端传来的、微弱而急促的交谈声！
“快点！能量不稳定！这破阵坚持不了多久！”
“再检查一遍坐标！千万别传送到虚空或者‘门’的正面去！”
“闭嘴！我知道！该死的……这下面的东西怎么这么臭……”
声音混杂，听不真切，但充满了急切和不安。
小影和厉惊寒对视一眼，心中稍定——听起来，上面的人似乎也并非完全掌控局面，而且目标似乎也是利用传送阵逃离。
她们加快了脚步，冲到了石台底部，那具破碎的暗金色骸骨旁。
骸骨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们，又仿佛在注视着石台顶端。
没有时间停留。小影搀扶着厉惊寒，踏上了第一级破损的石阶。
石阶湿滑陡峭，布满了青苔和裂缝。小影一手持枪（虽然没能量了，但可以当短棍或吓唬人），一手死死抓住厉惊寒，奋力向上攀登。厉惊寒也拼尽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小影。
一层……两层……三层……
石台顶端的银白色光芒越来越亮，交谈声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几个晃动的人影，正在那残缺的符文阵列旁忙碌。
就在她们爬到大约一半高度时——
“谁？！”
一声警惕的厉喝从上方传来！紧接着，是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
被发现了！
小影心中一沉，连忙将厉惊寒护在身后，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手枪（尽管能量见底）。
“别动手！我们也是逃难的！”小影扬声喊道，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失真，“下面的怪物要追上来了！让我们上去！一起走！”
上方沉默了几秒。
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响起，带着审视：“逃难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怎么证明你们不是‘那东西’派来的诱饵？”
“我们可以放下武器！只求一条生路！”小影急切道，同时示意厉惊寒别动。
“放下武器，慢慢上来。”另一个更加沉稳的男声命令道，“别耍花样。我们的传送阵能量有限，多带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小影咬了咬牙，将能量手枪（确实没能量了）轻轻放在石阶上，然后搀扶着厉惊寒，继续向上。
终于，她们爬上了石台顶端。
平台比从下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同样由暗灰色石板铺就，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由银白色金属和暗金色晶石（大多已碎裂）构成的复杂圆形阵列——正是那古老的传送阵。此刻，阵列上大约三分之一的符文正在稳定地散发着银白色光芒，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微微波动的光罩，笼罩着阵内大约三平方米的区域。
阵内，已经站着三个人。
为首一人，是个穿着深蓝色紧身水靠、外面套着简易防护背心的中年男子，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精良、能量充沛的脉冲步枪，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小影和厉惊寒。他左侧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同样穿着水靠，正紧张地操作着一个便携式控制终端，终端屏幕连接着传送阵的几处关键节点。右侧则是个身材矮壮、脸上有一道疤痕的汉子，手持一把重型切割枪，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新上来的两人。
这三人的装备明显比小影他们精良，状态也相对完好，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组织标识，但那股干练和警惕的气质，绝非寻常探险者或拾荒者。
“就你们两个？”为首的中年男子（姑且称为蓝衣头领）目光扫过小影和厉惊寒，尤其在厉惊寒苍白虚弱、几乎站不稳的状态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和不易察觉的……贪婪？他的目光，似乎也在厉惊寒紧捂着的胸口（金属盒位置）扫过。
“还有……一个同伴……在下面……受伤太重……”小影艰难地说道，没有透露疤眉队长的具体位置。
“哦？”蓝衣头领不置可否，看了一眼正在操作终端的瘦高青年，“阿哲，能量还能支撑多久？能多带两个吗？”
被称为阿哲的瘦高青年头也不抬，语速飞快：“最多三十秒！能量回路不稳定，坐标校准也勉强！头儿，不能再加了！再带两个人，可能连我们自己的传送坐标都会偏移！太危险了！”
蓝衣头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看了看小影，又看了看几乎昏迷的厉惊寒，最终，目光落在了厉惊寒怀中那微微鼓起的、紧捂着的部位。
“你们……从下面上来，”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捡到什么？”
来了！小影心中一紧。这些人，果然另有所图！
厉惊寒心中更是警铃大作。对方在试探！他们可能也是冲着“星火余烬”或者“门”的秘密来的！
“没……没有……”小影连忙摇头，“我们只是被怪物追着跑……偶然发现这里……”
“是吗？”蓝衣头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忽然抬起脉冲步枪，枪口对准了小影的额头，“把你们身上所有的东西，尤其是那个女的怀里捂着的东西，都交出来。然后，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们其中一个人，挤上这趟末班车。”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了厉惊寒怀中的金属盒。
空气，瞬间凝固。
银白色的传送光罩微微波动，映照着平台上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下方广场死寂的尸山血海，石台顶端一触即发的对峙。
而生路，只剩下这最后三十秒，和一个残缺不全、能量即将耗尽的古老传送阵。
厉惊寒半闭着眼睛，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她的左手，却微不可察地，向着怀中金属盒的搭扣，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