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光罩,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圈出一小片静谧的孤岛。
光罩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是日升月落,而是“余烬”火星每一次微不可察的跳动,是幽蓝冰晶光芒每一次极其细微的明暗变化,是厉惊寒和小影呼吸与心跳逐渐从濒死的紊乱,调整向某种缓慢而坚韧的节奏。
厉惊寒依旧无法大幅移动,但左手手指已经可以做一些更精细的动作。她开始尝试,在维持那种与环境和“余烬”共鸣的“宣告”状态同时,用指尖极其轻微地,触摸身下黑色岩石表面凝结的幽蓝色冰晶。
触感,并非想象中的极致寒冷。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凉意,如同盛夏时节触摸深山古井的井壁。冰晶本身异常坚固,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韧性”,仿佛并非纯粹的死物。
当她指尖长时间停留在某一块特定形状(呈六棱柱状)的冰晶上,心神完全沉浸在与“余烬”和周围环境共鸣的和谐韵律中时,她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息流”,或者说是一种……“情绪”的残留?
那感觉,如同风中飘散的呓语,又如深埋地底的化石,记录着早已被遗忘的古老故事。
“冷……好冷……”
“守护……必须守护……”
“光……不能熄灭……”
“等待……后来者……”
“背叛……火焰……谎言……”
破碎的词语,混杂着深沉的疲惫、执着的坚守、以及一丝刻骨的悲愤与绝望,断断续续地,通过指尖与冰晶的接触,流入厉惊寒的心神。
这些冰晶……有“记忆”?或者说,是构成这片碎片、乃至整个幽蓝光罩力量的某种……“情感”或“意志”的载体?
它们并非单纯的矿物或能量结晶,更像是……某种存在的“思念”或“执念”,在漫长岁月中与这片虚空环境结合,具现化而成的产物?
厉惊寒心中震动。她尝试着,更加专注,更加耐心,将自身那融合了“死之钥”烙印意韵和“星火余烬”气息的独特心神波动,如同一支最纤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冰晶深处。
起初,是更加浓郁的冰冷与死寂。
但渐渐地,在那冰冷死寂的核心,她“触摸”到了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种”般的温暖。这温暖,与怀中“余烬”的火星,以及碎片深处某个遥相呼应的“坐标”,隐隐共鸣。
同时,她也“看”到了一些更加破碎、却更加触目惊心的画面片段:
一个辉煌灿烂、由无数星光构筑的巨大“门扉”……
“门”前,无数身穿古老甲胄的身影,或跪拜祈祷,或肃立守卫……
“门”内,骤然涌出吞噬一切的灰黑色“潮水”……
激烈的战斗,惨烈的牺牲,曾经的同伴反目,血与火交织,信任与背叛纠缠……
最后,是绝望中的转移,一小簇微弱的“火种”,连同最忠诚的守卫和部分“钥匙”的传承,被送入预先准备好的、位于“门”之影响边缘的“避难所”……
而这“避难所”,似乎就是……类似她们现在所处的这种,由特殊“思念”与虚空力量结合形成的“碎片空间”?
原来如此!
厉惊寒心中豁然开朗!
这片虚空,这些碎片,恐怕根本不是什么“虚空裂隙”或“世界碎片”,而是……当年那场涉及“门”之灾难和“守门人”内战的最后避难所、或者说“放逐之地”!
当年那些主张彻底封印“门”、保护“火种”(星火余烬)的“守门人”派系(骸骨首领口中的“被背叛者”),在战败或被放逐后,将最重要的“火种”和传承,隐藏在了这种由他们集体意志、特殊材料(幽蓝冰晶的原型?)以及虚空环境共同构成的、难以被“背叛者”一系轻易找到和摧毁的“碎片空间”中!
这些空间,可能散布在“门”之影响范围内的虚空夹缝里,彼此独立,又通过某种方式(比如“余烬”的共鸣,或者特定的“坐标”)存在着微弱的联系。
而她们所在的这块碎片,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它似乎早已被遗忘了太久,原本的“守卫”可能早已消亡(骸骨?),只剩下这些承载着执念与记忆的冰晶,以及一个依靠“火种”共鸣才能激活和维持的、最基本的防护光罩。
“星火余烬”……就是当年那簇被保护下来的“火种”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某个更重要的“火种”的……“子火”或“备份”?
难怪它对“门”的气息(门之碎片)和“归墟”污染(蚀魂阴煞、暗红巨眼)如此敏感,又对“死之钥”烙印(归寂之印)如此亲近!
它本就是属于“守门人”正统传承的一部分!而“死之钥”,很可能就是那正统传承中,用于“守护”、“引导”乃至“终结”的“钥匙”之一!
而她,厉惊寒,这个意外得到“死之钥”烙印、又带着“门之碎片”、还被迫卷入这场古老纷争的后来者,阴差阳错地,带着这点“余烬”,回到了(或者说闯入了)它曾经的“家”?
命运……真是充满了令人啼笑皆非的讽刺与巧合。
这个发现,并未让厉惊寒感到轻松,反而压力更大。
她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不仅仅是一件宝物或一个秘密,更是一个牵扯到古老纪元存续、派系斗争、以及可能关乎当前世界安危的……关键“火种”。
那些“背叛者”一系(守墓人及其背后势力),一直在寻找“火种”和完整的“钥匙”。血刃、蚀骨楼,甚至星枢内部的某些人(灰衣长老?),都可能与之有关。
而现在,她带着这点“余烬”,暴露在了这片虚空。虽然暂时有光罩保护,但之前那只暗红色巨眼的出现,已经证明,这片虚空,也并非绝对安全。很可能存在着被“归墟”污染、或者被“背叛者”一系控制、亦或是其他未知的恐怖存在,在觊觎着“火种”的气息。
她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找到离开这片虚空、返回正常世界(至少是相对安全区域)的方法,并将“余烬”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用它来做些什么。
但谈何容易?
她将这次探查冰晶得到的零碎信息,用最简练的语言,告诉了小影。
小影听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消化了这些远超她想象极限的信息。她看向厉惊寒怀中金属盒的目光,变得更加敬畏,也充满了担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影嘶哑地问,“这光罩……能一直保护我们吗?”
厉惊寒缓缓摇头:“光罩的能量,似乎与‘余烬’的活性,以及我们自身的‘共鸣’状态有关。目前来看,只要我们维持现状,它应该能持续。但……”她看向光罩外无边的黑暗,“外面的东西……迟早会再来的。而且,我们也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怎么离开?”小影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有出路。”
厉惊寒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脚下的黑色岩石。“出路……或许就在这些冰晶,或者碎片本身。”她回忆起刚才感应到的、那丝与碎片深处某个“坐标”的共鸣,“这片碎片,既然是当年的‘避难所’,很可能留有……返回‘主世界’或者其他‘碎片’的……隐秘通道或方法。只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或‘钥匙’才能激活。”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怀中的金属盒上。
“余烬”本身,或许就是一把“钥匙”。
但如何“使用”这把钥匙?以她现在的状态和能力,根本无从知晓。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厉惊寒说道,“关于这些冰晶的记忆,关于这片碎片的结构,关于当年那些‘守门人’留下的……任何线索。”
小影点点头,目光也变得坚定:“那我们……开始找。”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行动有了更明确的目标。
厉惊寒继续负责与冰晶进行深层次的“沟通”和“解读”。她发现,不同形状、不同位置、甚至不同光泽的冰晶,蕴含的记忆碎片也各不相同。有的记录了战斗的惨烈,有的铭刻了守护的誓言,有的则是一些关于“避难所”建造和维护的零散技术信息(虽然大多因时代久远和记忆残缺而难以理解)。
她像是一个在浩瀚古籍残卷中艰难摸索的考古学者,小心翼翼地拼凑着关于这个失落文明和那场古老灾难的真相。
小影则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开始仔细探查这块碎片的每一个角落。她用手触摸每一寸岩石表面(避开那些明显活跃的冰晶簇),用眼睛观察每一条裂缝和纹路,试图找出任何人工雕琢、能量流动或者机关装置的痕迹。
她的专业性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虽然缺乏工具和能量,但她凭借着丰富的勘探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比如,碎片中央区域,岩石表面的纹路似乎有着极其微弱的规律性,隐约构成一个残缺的圆形图案。
比如,碎片边缘某几处,冰晶的分布和生长方向,似乎并非完全自然形成,更像是指向某个中心点。
再比如,她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下方(需要费力挪开),发现了一个极其浅淡的、用某种未知颜料刻画的、早已模糊的符号——那符号的形状,与厉惊寒掌心“死之钥”烙印的轮廓,竟然有着六七分相似!
这个发现让两人精神大振!
这片碎片,果然与“归寂之印”的持有者有关!
厉惊寒忍着伤痛,挪到那个符号旁边,将左手掌心,缓缓覆盖上去。
烙印依旧沉寂,没有主动反应。但当她的心神与符号接触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符号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与烙印同源的“终结”道韵!
这符号,是某种……“认证”或“指引”标记?
她尝试着,将一丝从“余烬”中引导出的、混合了冰冷“寂灭”与微弱“温暖”的气息,注入符号之中。
符号微微一亮,散发出极其黯淡的灰白色光芒,随即又迅速熄灭。但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厉惊寒感觉到,整个碎片似乎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那些幽蓝色冰晶的光芒,也同步明灭了一瞬!
有反应!但能量远远不够!
显然,要激活这个可能指向“出路”的符号(或者其他隐藏功能),需要更强大、更纯粹的“归寂之印”力量,或者……更活跃的“星火余烬”。
而这两者,现在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
“我们需要……让‘余烬’……恢复更多活性。”厉惊寒得出结论,“也需要……我自身的力量,恢复更多。”
小影点头,但眼中也有一丝无奈。她们已经在竭尽全力恢复了,可这速度……
就在两人为缓慢的进度感到一丝焦灼时,厉惊寒怀中的金属盒,再次传来了异动。
这一次,并非之前那种受惊或共鸣的震动。
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规律、仿佛某种东西正在内部……“呼吸”般的脉动。
同时,盒内那点暗金色的火星,散发出的“热量”,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能让紧贴着盒子的厉惊寒心口,感受到一丝清晰的暖意!
而伴随着这种脉动和暖意,厉惊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近乎枯竭的经脉中,竟然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精纯的灰色灵力,仿佛被这“余烬”的脉动所引动,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生成、流转!
虽然量少得可怜,但这却是她受伤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灵力的“新生”,而非仅仅是消耗和枯竭!
“余烬”……不仅在自我恢复,还在……反哺她?!
是因为她这些时日持续不断的“宣告”与共鸣滋养了它?还是因为她“归寂之印”持有者的身份,让它产生了某种“认同”与“回馈”?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都意味着,她们恢复实力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厉惊寒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立刻引导着这丝新生的、混合了自身“死寂”道韵与“余烬”温暖气息的灰色灵力,按照幽冥功法中最基础的疗伤路线,开始极其缓慢地运转。
这丝灵力太弱,运行速度也慢得令人发指,但每运转一圈,都能让她干涸龟裂的经脉,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滋润和修复感。虽然距离真正修复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停滞和恶化。
她将这个变化告诉了小影。
小影也为她感到高兴,同时,她自己也感觉到,在“余烬”气息持续滋养和自身意志支撑下,她对外伤的耐受力和身体的恢复速度,似乎也比之前快了一丝。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烛火,虽然微弱,却在持续地、一点点地,变得更加明亮、稳定。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恢复和探索中。
厉惊寒一边引导新生灵力疗伤,一边继续尝试与冰晶沟通,拼凑信息。
小影则更加细致地探查碎片,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幽蓝的光罩,依旧静静地笼罩着她们。
光罩外,黑暗虚空依旧死寂,但偶尔,会有一些更加微小的、散发着其他黯淡光芒的碎片,在远处无声飘过,如同深海中的游鱼。
而在更遥远的、视线与感知都无法触及的虚空深处,某些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或许正将“目光”,投向这片散发着幽蓝微光、如同灯塔般显眼的碎片……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此刻,在这片冰冷的“余烬”与古老的岩石构筑的孤岛上,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正互相依靠,汲取着微弱的温暖,积蓄着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她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但她们知道,只要“余烬”的火星还在跳动,只要幽蓝的光罩还在守护,只要彼此还活着……
希望,就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