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惊寒将掌心从“问心镜”冰凉的表面移开，指尖残留着一丝奇异的麻痒感。那场意识深处的拷问仿佛掏空了她的精力，但灵魂深处某种东西却更加清晰、更加坚硬了。
她转过身，迎上小影焦急的目光。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厉惊寒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水晶大厅里带着一丝回音，“核心封印还在运转，但稳定度只有七成六，而且还在缓慢下降。”
小影倒吸一口凉气。即便对“微光庭院”的防御体系没有具体概念，这个数字也足够触目惊心。
“更麻烦的是，”厉惊寒继续说，目光扫向大厅另一侧——那里，随着她权限激活，原本光滑的墙壁正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盘旋向上的阶梯，“封印内部能量循环有问题，核心‘庭院之心’响应异常。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系统在外围侦测到了‘非庭院’的能量残留。特征和之前那些暗红怪物，有接近四成的相似度。”
小影握匕首的手指节发白：“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我们之前进来过？还到了核心附近？”
“不确定是否‘进入’核心，但至少曾靠近。”厉惊寒走向新出现的阶梯，“系统给出的威胁等级是‘待评估’。这意味着要么是残留极微弱，要么是……系统也无法准确判断其性质。”
她踏上第一级台阶。阶梯材质与“净心回廊”相同，是那种乳白色的温润玉石，每一级都雕刻着细密的、仿佛呼吸般明暗变化的符文。随着她踏上，脚下三级的符文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微光，随即又在她走过后缓缓熄灭。
“跟着我的脚步。”厉惊寒回头叮嘱，“别踩没亮过的地方。这阶梯是活的。”
小影小心翼翼地跟上，精确地踏在厉惊寒踩过的位置。果然，被她踩过的台阶符文亮起，而旁边看似相同的台阶毫无反应。
盘旋的阶梯很长，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柔和的光晕中。两侧没有墙壁，只有淡淡的、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光幕外是模糊扭曲的景象——似乎是庭院其他区域的投影，又像是某种空间折叠的边界。偶尔能看到光影中有巨大的齿轮虚影缓缓转动，或是某种流淌着数据的能量河流一闪而过。
“我们现在……在庭院的结构层之间穿行？”小影压低声音问，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应该是权限通道。”厉惊寒也在观察四周，“直接连通‘净心回廊’和‘守望之台’，绕过大部分常规区域和防御节点。看来系统虽然给了权限，但依然防备着我们乱跑。”
走了约一刻钟，阶梯的坡度逐渐平缓。前方光晕渐浓，隐约能看见一个平台的轮廓。
就在这时，厉惊寒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左前方的金色光幕突然剧烈波动！一道暗红色的、蛛网般的裂纹毫无征兆地在光幕表面绽开，裂缝中渗出粘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阴影！
“退后！”厉惊寒一把将小影拉到身后，右手已虚握，灰白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成刃。
但那暗红裂纹并未扩张。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如同光洁皮肤上一道溃烂的伤口。透过裂缝，能瞥见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那是如同血肉脏腑般蠕动的暗红腔体，布满扭曲的血管状凸起，与“微光庭院”纯净圣洁的风格格格不入。
更诡异的是，裂缝边缘，残留着几片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碎片，碎片上还粘着些许暗红色粉末。
厉惊寒没有贸然攻击。她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火星虚影隐隐浮现。
几息之后，裂缝开始自我修复。金色光幕如同有生命的肌体，边缘伸出细密的金色光丝，一点点缠绕、包裹、吞噬那些暗红阴影。暗红部分剧烈挣扎，甚至发出无声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但终究敌不过整个通道体系的修复力量。
半分钟后，裂缝彻底消失。光幕恢复平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焦臭与某种甜腥的异味，证明刚才并非虚幻。
“这是……”小影的声音有些发干。
“系统报告里的‘非庭院能量残余’。”厉惊寒松开手，掌心灵力散去，但眼神依旧冰冷，“不是简单的‘残留’。那道裂缝是活的，有侵蚀性，而且在反抗修复。”
她蹲下身，小心地用灵力包裹指尖，拾起一片掉落在台阶上的焦黑碎片。碎片入手微温，边缘不规则，材质非金非石，更像是某种能量高度凝结后的残渣。
“这粉末……”她又沾起一点暗红色粉末，放在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一股极其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钻入鼻腔，伴随而来的还有针扎般的轻微刺痛感——直接作用于神识的污染。
“厌胜粉的变种。”厉惊寒弹掉粉末，用灵力净化指尖，“但混合了别的东西……不止针对阴魂，对生命体、对能量结构都有侵蚀效果。那些焦痕，是极高温度瞬间灼烧留下的。”
她站起身，看向裂缝消失的位置：“有东西在这里发生过冲突。一方用了这种混合污染粉末，另一方……用了火。很可能是‘火种’相关的力量。”
小影立刻反应过来：“庭院自身的防御？还是……其他进来的人？”
“都有可能。”厉惊寒收起碎片，“继续走。如果前面还有痕迹，或许能拼凑出更多信息。”
两人更加警惕，沿着阶梯继续上行。接下来的路程中，她们又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空间异常点——两处是已经修复完毕、只留下轻微能量扰动的痕迹，另一处则是正在修复中的小型裂隙，只有指甲盖大小，里面渗出暗红色的微光。
无一例外，这些异常点附近都有焦灼痕迹和暗红粉末残留。
越接近平台，空气中的能量波动就越明显。不再是“净心回廊”那种纯净温和，而是混合了多种频率——有“静滞封印”特有的迟滞感，有“庭院之心”微弱但浩瀚的脉动，还有一种……锐利的、躁动的、仿佛被激怒后仍未平息的“火”的气息。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悬空平台上。平台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层流动的淡金色光膜，光膜外，是无尽的、缓慢旋转的星云状能量流——那是“静滞封印”的外围屏障。
这里，就是“守望之台”。
平台地面由深灰色的金属板材铺就，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同心圆阵图，阵图节点镶嵌着大小不一的淡蓝色晶石，大部分晶石光芒黯淡。平台中央，有一个凸起的控制台模样的结构，数根粗大的能量导管从控制台底部延伸出去，没入平台下方的虚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左侧边缘的景象——
大约三分之一的平台地面，连同部分阵图，呈现出可怕的熔毁状态！金属板材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结，形成狰狞扭曲的瘤状凸起；镶嵌的晶石要么炸裂，要么被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地面上散落着大片焦黑痕迹和暗红粉末，与她们在通道中见到的如出一辙。
而在那片熔毁区域的中心，一个身影单膝跪地，以剑拄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白袍的人形。袍子原本应该是纯净的月白色，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如今却沾满焦痕与暗红污渍。身影体型高大，即便跪着也显得挺拔，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剑。
剑身修长，此刻斜插在地面的熔融金属中。剑格处镶嵌的宝石已然碎裂，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从裂纹中，透出微弱却执拗的、金红色的光芒。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道从身影左肩斜劈至右腰的巨大伤口。伤口没有流血，边缘是焦黑的碳化痕迹，深处却蠕动着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阴影，正与伤口周围残留的金红色光点互相侵蚀、对抗。
整个身影，被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膜笼罩——那是“静滞”的力量，将他与周围环境的时间流速降至极低，维持着一种濒死而非死的状态。
而在身影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上，赫然躺着另一具残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躯体”。更像是一团被暴力撕碎、又被高温彻底焚烧过的烂肉，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残骸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粉末，粉末之下，是焦黑的、碳化的组织。残骸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截断裂的、刻满邪异符文的骨笛。
厉惊寒和小影站在平台入口，屏住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的气息：焦臭味、甜腥气、纯净火焰燃烧后的余烬味、鲜血的铁锈味、还有那种空间裂隙特有的虚无感。
控制台上，几块巴掌大的晶板屏幕忽明忽灭，闪烁着残缺不全的数据流和警告标识。
“……检测到……守望者……生命体征……濒危……”
“……检测到……入侵者……已失去活性……”
“……局部区域……污染等级……高……”
“……建议……启动……净化协议……”
“……能量不足……协议无法执行……”
机械的、断断续续的系统提示音，在空旷的平台上空洞地回响。
厉惊寒的目光，缓缓从那个跪地的身影，移向他手中那把裂纹中透出金红光芒的剑，再移向地面上那具被暗红粉末覆盖的残骸。
她的左手掌心，“死之钥”烙印微微发烫。
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中金属盒上。
盒内，那点“星火余烬”，正传来一阵清晰而悲怆的……共鸣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