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星誓”嵌入凹槽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异常清晰,如同古老的钟摆被拨动了一格,开启了某个尘封的计时。
熔炉基座的震动起初轻微,仿佛巨兽沉睡中的翻身,随即变得剧烈而深沉。干涸的池底,那些先前被小影激活又黯淡下去的符文,此刻如同受到召唤,再次次第亮起,但光芒不再是纯净的乳白,而是混合了一种暗沉的、仿佛熔融金属般的暗金色泽。光芒沿着残破的导流槽快速流淌、汇聚,最终全部涌向那个黑洞洞的炉口。
炉口边缘,一圈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符文阵列,在暗金光芒的灌注下缓缓浮现,散发着灼热与厚重并存的气息。符文的光流旋转着,如同一个被启动的、微缩的星系漩涡,中心处,那片泛起涟漪的黑暗开始向内塌缩、旋转,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稳定下来的幽深通道入口。
入口边缘的光晕明灭不定,内部深邃无比,视线无法穿透,只能感受到一股混合了极端高温(虽然被奇异地束缚在入口附近)、古老金属、矿物尘埃、以及某种……更加原始、更加狂暴的“火”之本源的气息,从通道深处隐隐透出。
这不是通往地心的自然裂口,而是一条被精心设计、以强大能量和符文技术维持的、通往“初始熔炉”真正核心区域的……人工通道。
厉惊寒的光焰之躯悬停在入口上方,那枚旋转的“归寂之印”散发出更加凝实的光芒,帮助她稳定着自身因开启通道而略显波动的状态,同时也在谨慎地“扫描”、分析着入口处和通道深处传来的能量频谱与规则波动。
通道内部的结构基本稳定,但能量环境极其复杂且暴烈,远超上方的净光池区域。那种原始的“火”之气息,虽然与“火种”同源,却更加蛮荒、更加不稳定,仿佛未经驯服的洪荒猛兽。可以想见,当年全盛时期的“初始熔炉”,就是在此处汲取、转化这种狂暴的原始能量,为整个“微光庭院”提供最基础、也是最强大的动力。
然而,此刻通道深处,除了那原始的“火”息,厉惊寒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与蚀骨楼诅咒同源的暗红波动,以及一种类似血肉腐烂又经高温灼烤后的、难以形容的焦臭腥甜味。更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些……破碎的、充满不甘与痛苦的意念残响。
下方,绝非坦途。
“跟紧我。”厉惊寒的意念清晰传递,带着不容置疑的慎重,“通道内能量混乱,压力巨大,跟丢或者触碰壁障,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小影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虚弱与对新环境的恐惧,走到厉惊寒光焰之躯的侧后方。她调动起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蓝色护罩——虽然微弱,但多少能提供一点防护和心理安慰。
净化空洞中,焰心依旧悬浮,气息微弱却平稳。厉惊寒分出一缕柔和的光焰,如同坚韧的丝带,将他小心翼翼地包裹、牵引,使其漂浮在自己另一侧。
准备就绪。
厉惊寒不再迟疑,光焰之躯托着残剑(剑身依旧嵌在凹槽中,但似乎有某种无形的能量连接维持着通道稳定),当先向那幽深的通道入口降下。
踏入入口的刹那——
轰!
仿佛从一个世界跨入另一个世界!
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单纯的重力或物理挤压,而是高度浓缩、极度活跃的狂暴能量形成的“场”!空气(如果还有空气的话)灼热得仿佛要将灵魂都点燃,充斥视野的是翻滚的、暗红与暗金交织的浓稠能量雾气,雾气中不时有粗大的、如同液态闪电般的能量乱流窜过,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炸响。
通道的四壁并非岩石或金属,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仿佛由能量高度结晶化后形成的奇异物质,内部可以看到无数冻结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能量导管残骸,以及大片大片焦黑、崩坏、甚至呈现出诡异熔融态的损伤痕迹。显然,这里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曾遭受过极其可怕的能量冲击或污染侵蚀。
厉惊寒将“归寂之印”的力量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灰白色光罩,将自己、小影和焰心护在其中,艰难地抵抗着外部狂暴能量的冲刷与侵蚀。光罩表面不断泛起涟漪,发出细密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嗤嗤”声。维持这个护罩的消耗,远比她预想的要大。
小影的水蓝色护罩在进入通道的瞬间就崩溃了,她只能紧紧跟在厉惊寒身后,依靠那灰白光罩的庇护,脸色被外部翻腾的暗红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显得更加苍白。她咬着牙,努力适应着这恶劣到极致的环境。
通道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呈螺旋状蜿蜒深入。他们沿着这条被能量乱流充斥的“熔炉之肠”缓缓下行。越往下,能量环境越发暴烈,那种原始的“火”之气息也越发浓郁,但同时,蚀骨楼污染的暗红波动与焦臭腥甜味也越发明显。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他们看到了彻底熔毁、凝结成狰狞瘤状物的能量节点;看到了被某种巨力撕扯、扭曲断裂的粗大输送管道,断口处还在缓缓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看到了镶嵌在晶化壁障中的、穿着残破白袍的骸骨,有些骸骨保持着战斗或维修的姿态,有些则被高温熔炼得与壁障融为一体,只留下痛苦挣扎的模糊轮廓。
这些骸骨大多莹白如玉,显然生前修为不低,且竭力保持了自身的纯净,但依旧难逃厄运。少数骸骨表面,则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或蠕动的残留物,显然是被污染侵蚀后陨落。
这里,是另一处战场。是“初始熔炉”守卫者与入侵者(很可能是蚀骨楼派遣的、专门针对此处的小队)进行过惨烈争夺的地方。从破坏的痕迹看,战斗的激烈程度,恐怕不亚于上方的“心庭”。
厉惊寒沉默地穿行在这条由毁灭与牺牲铸就的通道中,光焰核心的“归寂之印”微微脉动,仿佛在无声哀悼,又仿佛在冰冷地记录着这一切。残剑“星誓”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似乎感应到了同袍陨落的气息,传递出阵阵悲怆。
不知下降了多久,也许几百丈,也许更深。
外部的能量乱流和压力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的程度,厉惊寒撑起的灰白光罩变得极其稀薄,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已接近维持的极限。小影已经近乎虚脱,全靠意志支撑。被光焰丝带牵引的焰心,似乎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伤口处的金红光点闪烁得有些紊乱。
就在厉惊寒考虑是否要暂时寻找一处相对稳固的壁障凹陷休整时——
前方螺旋通道的拐角处,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晶化壁障和能量乱流。
通道在这里骤然开阔,形成了一个类似“中转平台”的圆形空间。平台地面由更加深邃的黑色金属铺就,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复杂控制台残骸。而平台的另一端,连接着三条更加粗大、但损毁也更加严重的分支管道,分别通往不同的黑暗深处。
吸引厉惊寒注意的,并非这些。
而是平台地面上,那惊心动魄的战斗遗迹,以及……遗迹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是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身穿的战甲款式与之前的白袍守序者不同,更加厚重、狰狞,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能量灼烧的焦痕,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暗金色的基调,表面蚀刻着咆哮巨兽与燃烧星辰的图案。骸骨以剑拄地,保持着端坐的姿态,即便血肉早已消逝,那挺直的脊梁与微微昂起的头颅,依旧透着一股死不屈服的凛然气概。
他的战甲胸前,有一个巨大的、边缘焦黑熔融的破洞,显然是被某种极其恐怖的攻击贯穿,一击致命。但在他身后,那三条分支管道的入口处,却分别钉着三具……扭曲畸形的、覆盖着厚厚暗红结晶与破碎骨甲的入侵者残骸!残骸的姿态,分明是在试图冲入管道时,被从后方袭来的致命攻击同时击杀!
以一己之力,守护三条通道,与至少三名强敌同归于尽。
骸骨手中拄着的剑,是一柄阔刃重剑,剑身同样布满裂纹和暗红污渍,但剑格处镶嵌的一颗深红色宝石,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执着不灭的暗红光芒——那不是污染的光,而是某种类似“血晶”或“战魂石”的东西,似乎封存着主人最后的一点战意与守护誓言。
而在骸骨盘坐的前方地面上,用剑尖蘸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刻着一行铁画银钩、充满肃杀之气的字迹:
“熔炉近卫统领‘磐岳’,于此阻敌。后来者谨记:左道通‘源火池’,已遭污染,慎入!右道往‘调控中枢’,路断!中道……直抵‘炉心禁室’,封印或存,然需‘纯火’或‘归寂’之钥……”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钥”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道渐弱,显然刻写者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
厉惊寒的光焰静静悬浮在平台边缘,注视着这具三百年前战死的英骸,以及他留下的警告。
左道被污染,右道路断。只有中间这条,通往所谓的“炉心禁室”,那里可能有封印保存,但需要“纯火”或“归寂之钥”才能开启。
“纯火”……可能指纯净的、未受污染的火种力量。焰心是,但濒死。她自己融合了“星火余烬”与“净光之种”,算不算?“归寂之钥”……显然指她左手的烙印。
目标明确了。
但代价呢?这位名为“磐岳”的近卫统领,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战死于此,阻挡的敌人想要进入的,很可能就是这“炉心禁室”。里面封存的东西,重要性不言而喻,危险程度恐怕也……
厉惊寒的目光扫过那三具入侵者残骸。它们形态狰狞,即便死去多年,依旧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污秽气息,身上破碎的骨甲制式,与之前在“守望之台”击杀的那名蚀骨楼主祭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粗糙,像是更早期的成员或某种特殊兵种。
她操控一缕光焰,小心地探向中间那条通道入口。入口处的能量屏障早已破碎,但通道内部,依旧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充满排斥意味的封印力量残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搏动的、温暖的“火”之波动?
就是那里了。
厉惊寒不再犹豫。她先是对着那具名为“磐岳”的骸骨,郑重地“颔首”致意。然后,光焰丝带牵引着焰心,带着小影,缓缓飞向中间那条幽深的通道。
在进入通道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上那具虽死犹生的骸骨,以及那三具被钉死的入侵者残骸。
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堵上了通往秘密的最后关卡。
三百年后,她这个持着“钥匙”的后来者,将沿着这条用血与火铺就的路,去揭开那最后的封印。
通道内,出乎意料地“平静”。
并非没有能量乱流,而是这里的能量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梳理”过,虽然依旧浓郁暴烈,但流动相对有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如同粘稠熔岩缓缓流淌般的景象。通道四壁的晶化程度更高,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红色,仿佛本身就是由高度浓缩的火焰能量凝结而成。
那种温暖的、“火”之核心的搏动感越来越清晰,仿佛在呼唤,又仿佛在警告。
同时,蚀骨楼污染的暗红波动也如影随形,如同潜伏在光明下的毒蛇,虽然被压制,却从未消失。焦臭腥甜的味道更加浓郁,还混合了一种……类似大量血液被高温瞬间蒸干后的铁锈焦糊味。
前行了约百丈,通道尽头,一扇门,挡住了去路。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门”。
那是一面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暗金色的金属墙壁。墙壁表面,蚀刻着一幅极其复杂、极其宏大的浮雕——那是一株枝繁叶茂、根系深入虚空、每一片叶子都仿佛是一颗燃烧星辰的巨树,树冠托举着一轮纯净的光晕,树根缠绕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巨树下方,是无尽翻涌的火焰与熔岩。
浮雕本身散发着浩瀚、古老、神圣的气息,与周围狂暴的熔炉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完美地融为一体。这面墙,仿佛就是“初始熔炉”最核心的“界碑”。
而在墙壁正中央,巨树树干的位置,有两个并排的、深深的凹槽。
左边的凹槽,形状像是一团燃烧的、纯净的火焰。
右边的凹槽,形状……赫然与厉惊寒左手掌心的“死之钥”烙印,以及她光焰核心旋转的那枚“归寂之印”,一模一样!
墙壁前方,地面相对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均匀的金色尘埃。但在尘埃之上,靠近墙壁根部的地方,厉惊寒看到了一些……滴落状、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以及几片破碎的、带着暗红结晶的骨甲碎片。
显然,曾有人(或东西)到达这里,试图开启这面墙,但失败了,并且留下了痕迹。
厉惊寒悬浮在墙壁前,光焰之躯映照在光滑的墙面上,显得有些虚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墙壁之后,那“火”之核心的搏动,以及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存在”,正在沉睡,或者说,被封印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光焰形态的“左手”,那里,“归寂之印”清晰流转。又看向被光焰丝带牵引、悬浮在一旁、气息微弱的焰心。他伤口处的金红光点,似乎因为靠近此地,而跳动得更加有力了一些。
条件似乎都具备了。
但厉惊寒的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警兆。
太“顺利”了?不,一路行来堪称九死一生。是这面墙本身?还是墙后的东西?
她再次仔细“扫描”墙壁,尤其是那两个凹槽。凹槽内部光滑,没有任何机关或能量反应的痕迹,仿佛只是两个单纯的“印记”模具。但当她尝试将一丝“归寂之印”的气息探向左边的火焰凹槽时,墙壁毫无反应。探向右边的钥匙凹槽时,墙壁微微震颤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确认”与“等待”的意念。
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纯火”与“归寂之钥”共鸣?或者……是二选一?
她看向焰心。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激发那点本源火种去共鸣火焰凹槽,无异于让他立刻彻底熄灭。
或许……可以尝试只用“归寂之钥”?既然墙壁对钥匙凹槽有反应。
厉惊寒不再迟疑。她控制着光焰之躯,将“左手”缓缓抬起,掌心(光焰凝聚处)对准了墙壁上那个钥匙形状的凹槽。
光焰核心的“归寂之印”光芒大盛,一道凝练的、灰白色为主、暗金色纹路流转的光束,从她“掌心”射出,精准地注入凹槽之中。
嗡——!
整面暗金色的墙壁,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墙壁上的巨树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枝叶摇曳,星辰明灭,根须蠕动!墙壁开始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沉重如山的摩擦声!
然而,就在墙壁开启了一道缝隙,内部更加炽烈、更加纯净、却也更加浩瀚的“火”之气息汹涌而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墙壁根部,那些原本不起眼的、干涸发黑的污渍与破碎骨甲,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一股阴冷、怨毒、充满窃喜与毁灭欲望的意念,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那不是残留的能量,而是一个……被精心布置、掩藏了三百年的恶毒陷阱!一个蚀骨楼留下的、针对后来开启者的……诅咒仪式触发点!
暗红光芒瞬间化作无数道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符文锁链,一部分缠向正在开启的墙壁,试图将其重新闭合甚至破坏!另一部分,则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扑向离得最近、气息最纯净也最虚弱的……
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