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入手,并非实体的冰冷触感,而是一种……“存在”的质感。厉惊寒此刻的光焰之躯,感知远比血肉之躯更加直接、更加本质。她“握”住的,不仅仅是崩裂的金属、沉寂的灵性、隐藏的邪纹,更是一段被强行凝固、压缩、封存于物质结构深处的……历史残响。
当她的“手”——那团由灰白与暗金光焰构成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形态——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之前因“归寂之印”汲取而沉寂的剑身,猛地一颤!
并非抵抗,而是一种……深层次的共鸣与“苏醒”。
这一次,不再是剑身表面的金红灵光或邪异纹理。那过于浅表的力量已被抽离、转化。此刻颤动的,是构成剑身本体的、那非金非石的奇异材质本身,是锻打它时融入的每一缕星火与意志,是漫长岁月里饮下的每一滴血与承载的每一次斩击,是那场最终血战濒临崩碎时,被绝望、不甘与誓约强行烙印进最细微物质结构里的……记忆与信息。
无数破碎的光影、混乱的声音、灼热的情感、冰冷的决绝……如同被撞碎的万花筒,以最狂暴、最无序的方式,顺着剑身与光焰手掌的接触点,轰然涌入厉惊寒的意识!
震耳欲聋的锻打声!赤红的、流淌着星辰光屑的金属在巨锤下延展、折叠、成型。炉火是纯净的乳白色,却蕴含着焚山煮海的恐怖热量。一个模糊而巍峨的身影立于炉前,每一次锤击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将某种“道理”与“誓言”一同锻入剑胚。“以此‘星髓寒铁’,承‘初火’之温,铸‘守望’之誓……”苍老而宏大的声音在火焰中回荡。
剑成之日,清越剑鸣响彻云霄。剑身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泽,内部仿佛有星辰生灭。它被授予一名身姿挺拔、眼神明亮的年轻白袍战士。“焰心,此剑‘星誓’,伴你守望。薪火相传,永志不渝。”年轻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剑身映出他坚毅而虔诚的面容。
漫长的岁月,无数次巡逻、演练、小规模冲突。剑锋斩开过虚空中滋生的扭曲阴影,净化过被轻微污染的衍生物,也曾在同伴的葬礼上,静静反射着祭奠的火焰。剑身的光泽愈发温润内敛,与主人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噩梦般的警报撕裂和平。暗红裂隙如伤疤遍布庭院。战斗,无休止的战斗。剑锋卷刃,灵光黯淡,沾染上越来越多污秽的脓血与同伴的鲜血。主人的怒吼,同伴的悲鸣,入侵者的狞笑……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血腥气几乎要透过记忆扑鼻而来。
最后的战场,守望之台。暗红雾气弥漫,骨笛尖啸,厌胜粉末如毒瘴。同伴接连倒下、异化。主人独自守台,剑斩一个又一个扑来的扭曲身影。灵力枯竭,虎口崩裂,剑身开始出现第一道细微的裂纹。
“交出钥匙!”入侵者首领的尖啸。主人啐出一口血沫,剑指前方,嘶哑却坚定:“做梦。”
最后的对撞。暗红巨爪撕开护体火焰,留下致命伤口。剧痛!冰冷侵蚀!主人将最后一切——生命、神魂、本源火种——尽数逼入剑中!那一刻,剑与人再无分别,“星誓”化作了主人燃烧意志的延伸!一剑刺出!金红与暗红对撞、湮灭、爆炸!
而在爆炸的辉光淹没一切之前,在剑身彻底崩裂、灵性即将散逸的刹那,入侵者首领那断裂的骨笛中,一点极其隐晦、极其恶毒的暗红色诅咒之光,如同跗骨之蛆,竟顺着剑身崩裂的裂纹,反向侵蚀、烙印了进去!同时,主人最后爆发的、混合着守护、不甘与无尽牺牲的“火种”意志碎片,也被这毁灭的瞬间,强行封存进了剑体最深处!
紧接着,静滞力场启动,将一切冻结。时光在此凝固了三百年。
记忆的洪流在此戛然而止。
厉惊寒的光焰之躯微微波动,消化着这汹涌而来的信息。她“看”到了“星誓”的诞生与荣光,看到了它与焰心并肩作战的漫长岁月,看到了那场最终血战的惨烈与悲壮,也看到了剑身崩裂时,被蚀骨楼诅咒与焰心最后意志双重烙印的诡异瞬间。
难怪这剑如此特殊。它早已不是一柄单纯的兵器,而是在毁灭的临界点上,机缘巧合(或者说,悲剧性地)成了一件承载了极端对立力量与意志的“奇物”。蚀骨楼的诅咒如毒蛇盘踞裂纹,焰心最后的火种意志如不灭余烬封存核心,两者在静滞的三百年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达成了脆弱的平衡,也相互污染、相互渗透。
而她之前的“转化”尝试,以及“归寂之印”的强行汲取,如同打破了这个平衡的脆弱外壳,不仅抽走了表面活跃的力量,更刺激到了深层的、与剑体物质结构近乎融合的烙印本源。
现在,剑体深处,那诅咒与火种意志双重烙印的区域,正因为外力的介入与平衡的打破,而变得极其不稳定,同时也……异常“敏感”。
厉惊寒的意念沉入那枚在她光焰核心旋转的、成长后的“归寂之印”。烙印散发着冰冷的秩序感,却也多了一丝“包容”与“解析”的意韵。她尝试着,以这枚烙印为“探针”与“解码器”,小心地、深入地“触碰”剑体深处那不稳定区域。
这一次,不再是承受记忆的洪流,而是主动地、有目的地“阅读”那双重烙印本身所蕴含的、更加隐秘的……信息密码。
蚀骨楼的诅咒烙印,充满了扭曲、侵蚀、掠夺的意韵,但在其最深处,厉惊寒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与周围污秽格格不入的……“坐标”感?还有一丝非常淡的、仿佛某种“献祭仪式”回响的……“呼唤”频率?
而焰心封存的最后火种意志,除了守护、牺牲、不甘,在那毁灭瞬间强行封存的碎片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他在最后时刻,凭借“守望之台”值守权限,从庭院濒临崩溃的管理系统中,“看”到的某些残缺信息?关于入侵者的来源?关于“心庭”沦陷的某个细节?关于……“初始熔炉”?
当厉惊寒以“归寂之印”的力量,尝试将这两股截然不同、相互冲突的烙印信息,进行极其艰难的“剥离”与“对照解析”时,一段更加隐秘、更加令人心惊的“真相碎片”,如同深埋地下的化石,被一点点挖掘出来:
(蚀骨楼诅咒烙印深处,扭曲的坐标信息被“归寂之印”强行矫正、还原出一角):……定位……‘初始熔炉’……‘源火之种’封存点……
(焰心火种意志碎片中,最后的系统glips):……警告……入侵者……目标并非完全摧毁……疑似寻找……‘庭院’建造之初……封存于‘初始熔炉’下的……‘源典’或‘密钥’……关联……‘门’……
(双重烙印在毁灭瞬间因剧烈冲突而产生的、短暂的信息“交融”与“记录”):……骨笛诅咒……兼具空间锚定与仪式引导……其终极目标指向……‘熔炉之心’……需要特定‘火种’共鸣或‘归寂’权柄……方可开启……
信息到此为止,零碎而模糊,却如同惊雷,在厉惊寒意识中炸响!
蚀骨楼入侵“微光庭院”,不仅仅是破坏和污染!他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是“初始熔炉”之下,封存的某样东西——“源火之种”?“源典”?“密钥”?无论叫什么,这东西显然与“庭院”建造的根本、甚至与“门”的奥秘有关!而开启那封存之地,需要特定的“火种”共鸣或……“归寂”权柄!
她左手(或者说光焰形态对应的位置)的“死之钥”烙印,正是“归寂”权柄的象征!
而焰心是火种传承者。他的剑“星誓”上,偏偏同时烙印了蚀骨楼的诅咒(可能带有仪式引导信息)和他自己最后的火种意志!
这把残剑,不仅仅是一件承载历史的“奇物”,更可能是一把……无意中形成的、指向并可能开启“初始熔炉”之下秘密的……特殊“钥匙”或“指引”!
难怪“亵渎之种”对他们如此“关注”,不仅仅是因为厌恶纯净,更可能是因为感应到了残剑上那与“熔炉之心”秘密相关的烙印气息?尤其是当她尝试转化残剑力量时,更是如同在黑暗中划亮了火柴,直接暴露了位置?
厉惊寒的光焰剧烈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的震动。
如果猜测属实,那么他们此刻所在的“净光池”与“初始熔炉”遗址下方,可能就埋藏着蚀骨楼不惜发动大战也要夺取的秘密,以及“微光庭院”建造者隐藏的最后底蕴!
这秘密,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被卷了进来。残剑在他们手中,烙印在她身上,外面的“亵渎之种”残骸虎视眈眈。逃避,已经不可能。
她“看”向手中彻底沉寂、却仿佛蕴含着漩涡般秘密的残剑,又“看”向下方干涸的池底,那崩坏的熔炉基座,以及更深处无法感知的黑暗。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净化空洞中,气息微弱却不再恶化的焰心,以及刚刚恢复一丝力气、正担忧望着她的小影。
必须做出抉择。
是立刻带着焰心和小影,想尽一切办法逃离这片越来越危险的区域,放弃探索这可能的秘密,面对外部未知的虚空与可能依旧存在的蚀骨楼追兵?
还是……冒险深入,去触碰那可能埋葬着希望、也可能蕴含着更大灾难的“熔炉之心”秘密?利用残剑的指引和她自身的“归寂”权柄?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退缩,就意味着永远被动,意味着可能错失扭转局面的关键,也意味着焰心可能永远无法得到彻底救治(如果秘密中蕴含修复火种的方法),更意味着“亵渎之种”残骸(或许还有蚀骨楼的后手)不会放过他们。
厉惊寒的光焰之躯,缓缓凝实了一分。那枚旋转的“归寂之印”散发出更加坚定、更加沉稳的光芒。
她将残剑平举于“身前”。
一股清晰的意念,同时传递给小影和净化空洞中的焰心:
“我们脚下,可能有‘庭院’建造者留下的最后秘密,也可能是蚀骨楼真正的目标。”
“残剑是钥匙,或者指引。我的烙印,可能能开启它。”
“下去,风险极大,可能直面更可怕的危险,甚至释放出难以控制的东西。”
“离开,同样危险,且可能永远失去机会。”
她顿了顿,意念中不带任何强迫,只有冷静的陈述与询问:
“我需要你们的决定。”
小影几乎没有犹豫,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厉姑娘,你去哪,我去哪!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我相信你!”
净化空洞中,焰心沉寂的身躯没有任何动作,但他伤口处那点金红光焰,却在此刻,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地,闪烁了三下。
仿佛无声的誓言,跨越了三百年时光,依旧滚烫。
厉惊寒的光焰微微颔首。
“好。”
“那我们……”
她低头,“看”向池底熔炉基座那个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炉口。
“就下去看看,这‘炉子’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惦记了三百年。”
话音落下,她不再犹豫,光焰之躯托着残剑,缓缓降下,悬停在干涸的池底上方。她举起残剑,剑尖向下,对准了熔炉基座炉口边缘,一处先前未曾注意的、与剑格形状隐约契合的凹陷。
同时,她光焰核心的“归寂之印”,光芒大盛,一股奇特的、混合了“界定”、“开启”、“溯源”意韵的波动,顺着她的“手臂”,注入残剑之中。
残剑“星誓”,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解脱又似叹息的嗡鸣。
剑尖,缓缓落下,嵌入那个凹陷。
严丝合缝。
咔哒。
一声清晰的、仿佛锁扣打开的机括声,从熔炉基座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整个池底,不,是整个“初始熔炉”遗址区域的……轻微震动。
炉口深处,那一片仿佛永恒的死寂黑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开始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乳白色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