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正当这些人讨论正酣之际,一声清脆得有点过分的碎裂声,硬生生切断了所有议论。
“……”
众人扭头看去。
角落阴影里,那个从进门就一言不发、裹着灰袍的高大身影,手中的粗陶酒杯已经碎成了粉末。浑浊的酒液混着细瓷渣,正从他指缝间缓缓淌下,滴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空气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降低,而是某种让人脊背发毛的、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气息,正从那个灰袍人身上弥漫开来。
“……”
“……”
灰袍人正是改头换面、重伤未愈的唐昊,只不过此刻,那张兜帽下的脸庞已然扭曲,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那一声声“弑父杀兄”、“恶徒”、“带着魂骨跑了”……等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此刻的唐昊,内心无意识怒意滔天,他很想震天咆哮,若是曾经,按照他的脾气,怕是上一秒听到消息,下一秒昊天锤就已经砸到对方的头顶了!
很显然,他想用武魂砸碎这里的一切,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他没有!他也是被奸贼控制的!
但残存的理智和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提醒着他:不能暴露!
现在的他,如同丧家之犬,重伤在身,又举世皆敌,一旦身份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与悲愤,缓缓松开手,瓷粉和酒液“啪嗒”掉在桌上。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随手丢在桌上。
“叮啷——”
金魂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二楼格外刺耳。
随手将饭钱丢在桌上后,唐昊便站起身,无视身后一众各异的目光,低着头,步伐有些蹒跚却有力地走下了楼梯,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酒楼里的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小声嘀咕:“我滴个乖乖……那人谁啊?个子好大…”
“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大热天的带着个斗篷装神弄鬼…”
几人吐槽了几句后,便也不再过多留意。
经过唐昊这么一闹,无人敢去追查那袋钱币,也无人敢再高声谈论刚才的话题,一种莫名的压抑笼罩了二楼。
“……”
……
街道上。
唐昊把兜帽压到最低,几乎遮住整张脸。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
“不是我……不是……那不是我本意……是幻术……是那个声音……”
内心的辩驳苍白得象风中残烛,每说一次,就烧掉一点仅存的理智。
“不……是我……我亲手……我亲手挥的锤……”
更深的痛苦吞噬上来,像无数细针扎进灵魂。他猛地停住脚步,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几个路人吓得绕道走,用看疯子的眼神瞥他。
“啧,又是哪来的醉鬼……”
“离远点,晦气。”
唐昊猛地抬头,兜帽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说话的人。那人被看得一个激灵,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桀桀桀……”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戏谑、如同梦魇般的声音,再次在他记忆深处响起——“笑够了吗,大头娃娃?弑父杀兄的感觉……如何?”
“啊——!!!”
唐昊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双眼瞬间被无边的怨毒与仇恨充斥。
是他!
那个声音的主人!离火商会背后的黑手!阿银那个贱人的同伙!
这一切都是算计!从一开始就是!
阿银……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女人,竟然也是帮凶!若无她引诱,父亲和大哥怎会……
“离火商会……阿银……你们这些杂碎……刽子手!!”
他几乎把牙咬碎,低沉的诅咒在喉咙里翻滚,像烧红的铁水。
还有武魂殿!那群落井下石、煽风点火、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鞭尸的王八蛋!
“武魂殿……离火商会……此仇不共戴天!!!”
然而,狂怒之后,是更深的无力。
毕竟,无论是武魂殿还是离火商会,对于目前的他而言还是有些过于庞大,前者是硬实力上,后者是经济软实力上。
因为目前离火商会所生产出的商品已经渗透到斗罗大陆居民生活的各行各业,几乎已经离不开了,所以想要搬到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仅凭他自己实在是太困难了。
而且自己现在到处是伤,当务之急是将伤养好,然后抓紧时间争取以最快速度晋级封号斗罗,这样,自己才有资格去替父兄报仇。
“力量……”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我需要力量……封号斗罗……必须尽快突破封号斗罗!”
拼死的攥紧了拳头后,唐昊的理智总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所有的仇恨、痛苦、疯狂,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理智层层封印。
然后,他紧了紧灰袍,转身,朝着人迹罕至的荒野方向,迈开脚步。
象一头受伤的孤狼,独自走向黑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天斗帝国首都,天斗皇城…
被誉为贵族礼仪殿堂的“月轩”顶层,一间素雅宁静的琴房内。
往日里总是端庄优雅、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的月轩轩主唐月华,此刻却象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手中紧攥着一份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染着泪痕的密报,娇躯不住地颤斗,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然散乱,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精致的妆容。
“不……不可能……父亲……大哥……二哥……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反复呢喃着,声音从最初的不可置信,逐渐变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噩耗从脑海中甩出去。那份永远保持的、浸入骨髓的贵族仪态,在家族近乎灭顶的惨剧面前,彻底崩溃。
“轩主?轩主您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奥罗威特伯爵来访,已在客厅等侯,您看……”
“滚!全都给我滚出去——!!”
唐月华猛地抬起头,朝着门口失控地尖叫,声音沙哑而凄厉,“今天谁也不见!月轩闭门谢客!谁敢来扰,就给我打出去!!”
门外的侍女吓得噤声,慌忙退下。
“踏、踏……”
听着脚步声远去,唐月华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再次瘫软下去。
她将那份密报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父兄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整个人蜷缩起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空旷的琴房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昊天宗……她的家,她引以为傲的出身,一夜之间,天塌地陷。
大陆的舆论风暴依旧在持续发酵,而风暴中心的几个关键人物,各自在伤痛、仇恨与崩溃中,舔舐着伤口,命运的轨迹已然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驶向更加晦暗未卜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