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微凉触感和那不容忽视的力度,让叶神都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那片狼借初定、茶香微散的客厅,以及那个蜷缩在光影边缘的身影。
片刻的静默,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积聚起了一点力气,又或者是从这无声的“挽留”中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安慰。叶神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但并未撤离。他这才缓缓转过身。
苏珊依旧低着头,深栗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她没有看他,只是那只拉住他的手,固执地停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混乱与某种不愿放手的坚持。
叶神都的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斗的肩膀,沾着茶渍的裙摆,以及身旁那杯早已凉透的安神茶。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一丝理解的无奈。
他反手,用掌心轻轻复上苏珊拉住他的那只手,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然后,他用了点巧劲,不是挣脱,而是引导着那只手缓缓松开,再顺势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苏珊似乎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抗拒,但身体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加之情绪剧烈波动后的虚脱,竟一时无力,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到了旁边相对干净完好的沙发上坐下。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偏着头,不肯与叶神都对上视线,耳根却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不知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
叶神都也没多言,转身去厨房又重新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距离刚好——不近不远,不会让她紧张,也不显得冷漠。
阳光通过窗纱,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再次蔓延,但比刚才那种要死要活的崩溃,多了点活人气儿。
良久,还是苏珊先开了口。
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竭力维持着平静:“……让你见笑了。”
“苏导师言重了。”
叶神都的声音平稳温和,“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
“……”或许是这句平淡却透着理解的话触动了她,或许是情绪积累到了需要倾泻的关口,苏珊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她没有看叶神都,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是家里安排的婚事。”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对方是赤沙城的少城主,卡洛斯·烈风。他父亲是帝国侯爵,赤沙城的实际掌控者,一位……修为高深的魂斗罗。”
叶神都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虽然有些别扭——明明自己就是来走个升学流程,结果现在,却成了听众?
赤沙城,天斗帝国西部边境重镇,烈风家族,以火属性武魂和强硬作风闻名,确实是实权大贵族。
可不是诺丁城,和唐三同在诺丁学院,那个同为城主之子却只能得个十年第一环的萧尘语可比的。
苏珊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我们苏家,只是个靠着祖上馀荫、日渐没落的普通伯爵世家。所以,这场‘联姻’,我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他的正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只是……小妾。”
小妾?有意思……
叶神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小妾身份嫁入侯爵家族,对于没落伯爵之女而言,从利益交换角度看,或许不算太坏?但看苏珊的反应,显然不止于此。
“他们家族最近风头正劲,听说还搭上了那个号称可以买下半个大陆的离火商会,两家准备协商一笔重大合作”
苏珊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嘲讽,“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家族里传得神乎其神,说一旦成功,烈风家族的权势甚至能超越许多老牌大公爵。”
她摇了摇头,“所以,家族觉得这是千载难逢攀附高枝的机会,迫不及待地要把我送过去,作为……诚意的一部分。”
离火商会?
叶神都眼皮跳了一下。
等等,自家商会怎么掺和进逼婚戏码了?
他快速在脑海中过滤了一下近期需要他过目的重大合作预案。西部边境……赤沙城……烈风家族……
‘好象是有个关于“新型魂导防御数组”和“地狱火系列”魂导武器局域独家代理权的初步接触……’
他想起来了,是商会拓展军用品市场和测试新型防御魂导器实战数据计划的一部分,阿银提过一嘴,因为涉及边境和军方,所以优先级较高,但具体谈判细节他还没批。
合著下面的人动作这么快,风声都漏出去了?
这感觉……有点微妙。
自己随手布局的商业网络,无形中竟然成了压迫自己老师的帮凶?
苏珊并不知道眼前学生内心的微妙波澜,她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愤怒里:“明明连恋爱都没好好谈过一场……结果到头来,却要去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当小妾……”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自嘲一笑。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就当为了家族牺牲一下,那些联姻结亲的女子也不是都过的不幸福。
嫁给那种人?苏珊宁愿去死!
叶神都看着她苍白脸上浮现的不正常红晕和眼中交织的屈辱、恐惧与决绝,心中那点因为商会牵扯而产生的微妙感,迅速被一种更实际的思虑取代。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苏导师,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联姻之事涉及多方,变量很多。烈风家族与商会的合作也未必一定能成,就算成了——”
他顿了顿,“说不准也没两天就黄了,长久不了……”
对于此刻深陷绝望、感觉被家族当作棋子完全摆布的苏珊而言,这种指向“可能性”而非单纯同情的话语,反而更能触动人。
苏珊怔了怔,抬起有些红肿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叶神都。
少年坐在光影里,神色平静,眼神清明,没有怜悯,也没有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种客观事实。
这种奇异的镇定,莫名地让她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崩溃边缘的尖锐。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清淅而尴尬的肠鸣声,突兀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苏珊身体一僵,原本苍白脸上刚退下去点的红晕“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早上和父亲激烈争吵到现在,她水米未进,情绪大起大落,身体早已发出抗议。
叶神都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收敛。他站起身,语气自然地说道:“看来导师需要补充点能量。正好,我也饿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