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潇湘馆。
“林姑娘,这会子该起来吃药了!”
大丫鬟紫鹃那独具的软糯之音,便好象催命符一般在鲁智深耳畔炸响,令宿醉的花和尚悚然惊醒。
“奇哉怪也,洒家昨日分明是在五台山文殊院的后殿禅房里喝酒,现如今咋会睡在女人香喷喷的床上咧?这是哪只鸟人在暗中算计洒家!”
摸着身上滑溜溜的绸缎裙子,鲁智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本想抄起身边的禅杖,肩膀却软得象面条,别说硬邦邦的水磨禅杖,便是连那双瘦弱如筷子的骼膊都抬不起来。
鲁智深习惯性的想叉腰,手刚抬到一半,就被那轻飘飘的袖子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在绣着兰草的屏风上。
鲁智深:“……”
“娘的,这劳什子花衣裳真个恼人。
鲁智深低声骂了句,声音却细得象蚊子哼。
此时,紫鹃正端着药碗进来。
就见榻上的林姑娘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
就见病殃殃的林姑娘,此时看起来就好象一只翻不过身的王八,当真令人忍俊不禁。
而“黛玉”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里头全是惊恐和茫然。
“姑娘!您醒了?”
紫鹃喜出望外,刚要把药碗搁在桌上,手腕却被“林黛玉”砰的一把攥住。
“黛玉”那力道大得吓人。
紫鹃疼得“哎哟”一声。
再看姑娘的手——明明是纤纤玉指,此刻却捏得指节发白,虎口处竟隐隐显出些常年用力的薄茧。
“这,这是啥鬼地方,洒家且问你,五台山的那些秃驴藏哪了?”
一个沙哑粗砺的声音从榻上响起。
这声音非黛玉平日里那弱柳扶风般的轻吟。
紫鹃吓得手一抖,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姑、姑娘您……”
紫鹃嘴唇哆嗦着,不知自家小姐怎会变了声音。
这时节,榻上的“林黛玉”缓缓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稍微动一下就头晕眼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淅、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透着点粉晕——这绝不是他花和尚鲁智深那能开碑裂石的蒲扇大手!
“就这手能撸铁?”
鲁智深失声叫道,声音里的惊怒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这一叫,倒让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声音……细气柔弱,象是捏着嗓子说话,哪里有半分他那打雷般的嗓门?
他挣扎着想下床,却被身上那件水绿色的纱裙绊了个趔趄,领口的丝线蹭得脖颈发痒。
他再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衣裳软得象没骨头,领口开得又低,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晃眼,哪里是他穿惯了的僧袍短打?
“呔,洒家且问你,俺的那件僧袍呢?!”
鲁智深又吼一声。
这次总算找回点往日的气势。
却因为这副身子骨太过虚弱,尾音带着点不由自主的颤斗,听起来竟有几分怪异的娇嗔。
此时,紫鹃早已吓得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磕头:“姑娘饶命!姑娘您怎么了?您是不是魇着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你这小妞,当真聒噪得紧,洒家又没病叫什么大夫!洒家瞅你才有病!”
鲁智深猛一挥手。
他却没留意自己用的是姑娘家的兰花指,这一指不但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显得呆萌可爱。
“你快说,这是啥地方?洒家的禅杖呢?我的酒葫芦呢?”
“禅杖?酒葫芦?那又是什么女孩家的物件?”
见林姑娘似是疯的愈发厉害了。
紫鹃哭得更凶了。
“姑娘您说的是什么呀?这里是潇湘馆啊,是您的住处啊!您前儿才淋了雨,染了风寒,昏睡了三天三夜,可把贾府的老祖宗史老太君和姑娘们都急坏了……”
潇湘馆?
贾府的老祖宗?
鲁智深脑子里象有无数个迷你型草你马在草原上乱跑,乱糟糟的一坨。
他扶着榻沿,好不容易站稳,跟跄着走到窗边。
窗外种着一片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倒有几分象五台山的竹林。
可再往远处看,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亭台楼阁层层叠叠,哪里有半分寺庙的样子?
“这不是五台山……这分明是个大户人家的闺阁绣楼。”
鲁智深喃喃自语,心头那股火“噌”地窜上来。
“呔,是哪个狗贼把洒家弄到这地方来的?!”
“莫不是高俅那厮使用的妖术邪法?”
他猛地一拳砸在窗台上。
本想把那木头框子砸个窟窿,谁知拳头刚碰到木头,就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头一看,白淅的指关节已经红了一片,连皮都没破。
“娘的!这具身子也太不经打了!”
他气得直骂,却忘了自己现在的嗓音有多不合适,那几句粗话从“林黛玉”嘴里说出来,软中带硬,听着格外刺耳。
紫鹃在地上哭得抽噎:“姑娘您别吓奴婢了……您要是不舒坦,就打奴婢骂奴婢,可别这样说胡话呀……”
鲁智深看着她哭得可怜。
心里那股火莫名消了些。
他想起自己在渭州打死镇关西后,金老汉也是这么哭着求他逃命的。
“罢了罢了,你们这群小妞都别哭了,你们哭哭啼啼的这幅模样让洒家心里好生心烦。”
鲁智深颇为不耐烦地摆摆手,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点,却怎么都透着股糙劲儿。
“丫头。你先起来,跟洒家……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紫鹃抽抽噎噎地站起来,偷眼打量自家小姐。
只见她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烦躁,半点没有往日的多愁善感。
尤其是她坐着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分开,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活象个……象个市井里的糙汉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紫鹃就赶紧打住,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姑娘,您怎么忘了,这里可是荣国府啊,您是林如海林大人的千金,寄养在姑母家的。”
紫鹃小心翼翼地解释。
“前儿您跟三姑娘她们去梨香院,回来的路上淋了雨,当晚就发起热来,大夫说是风寒入体,开了药让您静养……”
林如海?荣国府?
我现在的身体便是那位林黛玉的?
鲁智深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倒象是说书先生嘴里那些官宦人家的故事。
他挠了挠头,却摸到一头柔软的青丝,不是他那寸许的戒疤光头。
他猛地冲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这那还是他那张威猛粗豪的脸,分明是个娇怯怯的大家姑娘。
“这……这是谁?!”
鲁智深指着镜中的人,声音都在发颤。
这张脸,美则美矣,却比他见过的最娇弱的小娘子还要弱三分,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这哪里还是那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花和尚鲁智深?
“姑、姑娘,这是您啊……林黛玉!”紫鹃吓得又要跪下。
“洒家拎带鱼?放你娘的狗丑屁!”
鲁智深怒吼一声,一拳砸在梳妆台上。
铜镜“哐当”一声翻倒在地,摔成了好几瓣。
“贼厮鸟,洒家昔日那浮夸的胸肌如今安在?就这副搓衣板似的平胸想抖都抖不起来,一点威风都耍不起来,那洒家要这胸脯有个俅用?”
正闹着,鲁智深忽然觉得小腹发胀,一股憋不住的尿意登时涌了上来。
在五台山时,他要方便,要么找个墙角树后,解开僧袍下摆就能解决,哪有这么多讲究?
可眼下这身子穿着层层叠叠的纱裙,裙摆拖到地上,勒得腰腹发紧,怎么看都不是方便行事的样子。
“喂,尤那小妞。”他扭头冲紫鹃皱眉,语气生硬。
“洒家要……要出恭。”
紫鹃一愣,随即脸微微一红,这等私密之事,哪有姑娘家自己说出来的?
她连忙应声:“奴婢这就伺候姑娘。”说着便要去扶他。
“伺候什么?洒家自己去!”
鲁智深甩开她的手,迈开步子就往门外走。
他记得方才瞥见过院子角落有个青石板铺的小棚子,看着象是茅厕的模样。
“姑娘!使不得!”紫鹃连忙追上。
“姑娘您身子刚好,且这院子里的净房是要伺候着的,哪能自己去?”
对紫鹃的劝慰鲁智深哪里听得进去。
他大步流星走到那小棚子前,掀开帘子就钻了进去。
只见里头摆着个雕花的木马桶,盖着绣帕,旁边还放着熏香,哪里有半分茅厕的样子?
鲁智深愣了愣,这玩意儿怎么用?
他急着方便,也顾不上多想,伸手就去解腰间的带子。
可这纱裙的系带打得是个精巧的蝴蝶结,绕了好几圈。
他那双习惯了舞枪弄棒的手此刻笨得象爪子,扯了半天非但没解开,反而越扯越紧,气得低吼一声:“这什么鬼东西!”
紫鹃在外头听见动静,赶紧掀帘进来。
就见自家小姐正跟腰间的带子较劲,脸都憋红了,额头上还渗着汗。
她连忙上前:“姑娘快别动,让奴婢来。”
紫鹃指尖灵巧地一挑一绕,那复杂的结就开了。
紫鹃刚想扶着“黛玉”宽衣小解,却见“黛玉”猛地往后一躲,眼神里满是警剔和别扭:“你出去!洒家自己来!”
鲁智深这辈子除了在战场上光着膀子厮杀,何曾在女人前脱过衣裳?
更何况是在一个小丫鬟面前,用着这么一副娇滴滴的身子……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紫鹃被他吼得一怔,却不敢违逆,只好退到门外,小声说:“姑娘有事就叫奴婢。”
鲁智深关上门,看着那雕花马桶。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纱裙,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胡乱把裙摆撩起来。
可这衣裳层层叠叠,里里外外好几层,裙摆又长,稍不留意就拖到地上,怎么都觉得碍事。
此时,鲁智深想小解,伸手便往裤裆里一模,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哇呀呀,洒家,洒家那话儿咋么了,天杀的贼老天,难道这是打算让洒家一辈子蹲着屙屎?哇呀呀呀,洒家要砸了这劳什子的鬼院子……”
他折腾了好一会儿。
总算勉强解决了问题,可系回带子时又犯了难。
那蝴蝶吉他实在系不来,最后只能胡乱打了个死结,勒得腰有些疼,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门出来,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的红晕。
紫鹃看他腰带系得歪歪扭扭,想上前帮忙,却被他一瞪眼制止了:“别碰!就这样!”
紫鹃不敢再动,只是心里越发觉得奇怪——姑娘向来最讲究这些,今儿怎么连衣裳都穿不整齐了?
鲁智深回到屋里,刚在榻边坐下,就觉得胸口那股闷痛越来越厉害。
大概是他方才折腾得太厉害,加之这身子实在虚弱,眼前一黑,竟又晕了过去。
“姑娘!姑娘您醒醒!”
紫鹃尖叫着扑过去,抱住软倒的“林黛玉”,声音里的哭腔穿透了潇湘馆的竹影,登时惊动了外头的婆子丫鬟。
……
此时,在荣国府正房里,贾母正拿着佛珠念叨。
这老太婆忽然听见潇湘馆那边传来哭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去瞧瞧,林丫头那边怎么了?”贾母对身边的大丫鬟鸳鸯说。
鸳鸯刚要应声。
就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挂着泪:“老太太!不好了!林姑娘醒了,可、可她象是中了邪似的,又哭又闹,还说胡话,刚才又晕过去了!”
“什么?”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佛珠都掉在了地上。
“快!快传大夫!再去叫宝二爷来!”
一时间,荣国府里乱了起来。
丫鬟婆子们往来穿梭,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
宝玉正在怡红院跟袭人插嘴,听见黛玉这边的消息,鞋都没穿好就往潇湘馆跑。
边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林妹妹怎么了?林妹妹可别有事啊!”
而此刻,潇湘馆内。
昏迷的“林黛玉”眉头紧锁,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着:“娘的……洒家的禅杖呢……哪个狗娘养的……偷了洒家的禅杖不说还换了洒家的身子……定是高俅那狗贼……”
紫鹃跪在榻边。
她听着这些从“黛玉”口中不断喷出的混不吝的糙话,心痛如绞,眼泪更象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流淌。
此时在紫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家姑娘,怕是真的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