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听得呆霸王薛蟠在那里恶人先告状,胡搅蛮缠。
鲁智深登时火冒三丈。
他攥着拳头就想冲进去,被宝钗一把拉住。宝钗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妹妹且沉住气,看我的。”
两人刚迈进门坎,就见薛蟠正趴在王夫人膝头哭天抢地。
他娘薛姨妈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可怜我儿,怎么就遭了这罪哟……”
贾母坐在上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王熙凤站在旁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却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林妹妹来了?”王熙凤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
“刚还说请你过来呢,你薛大哥说……”
“说我把他揍了?”鲁智深没等王熙凤说完,就梗着脖子接了话。
他话一出口才想起要装柔弱,赶紧低下头,捏着帕子捂了捂嘴,可那眼神里的煞气,愣是没藏住。
薛蟠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老太太!王夫人!你们听听!她还敢承认!这哪里是大家闺秀,分明是山大王托生的!”
“薛大哥这话就不对了。”宝钗往前站了一步,笑容温温柔柔的。
“方才我听园子里的小丫鬟说,是薛大哥先拦住林妹妹,言语轻挑,还伸手要碰她。林妹妹素来脸皮薄,定是被吓坏了,才失了分寸。再说薛大哥这体格,林妹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把您打成这样?莫不是您自己不小心摔了,想赖在妹妹头上?”
薛蟠急了:“我没有!是她……”
“哦?”宝钗挑眉。
“那敢问大哥,当时周围可有旁人?”
薛蟠一愣,他那些家丁早就被打怕了,哪敢跟着来荣庆堂?
刚才哭的时候光顾着添油加醋,倒忘了这茬。
“我……我……”
“我看啊,”王熙凤见缝插针,手里的帕子往薛蟠骼膊上一扫。
“薛大哥这伤,瞧着倒象是自己摔的。你看这膝盖上的泥,蹭得整整齐齐的,倒象是趴在地上啃了口土。”
众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贾母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鲁智深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挑大拇指——这宝钗和王熙凤,可真会说话!
这俩娘们这伶牙俐齿,可比他当年在五台山跟和尚们辩经厉害多了。
“就算我先言语不当,”薛蟠还在嘴硬。
“她也不能动手啊!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男人动手,传出去象什么样子!”
“薛大哥这话就更没道理了。”鲁智深忍不住又开了口。
这次他总算学乖了,声音放得软软糯糯的,可那话里的劲道,却一点没减。
“男女授受不亲,薛大哥既知我是未出阁的姑娘,为何还要拦我去路,动手动脚?我林黛玉虽弱,却也知道‘守身如玉’四个字。当时情急之下,许是推了薛大哥一把,但说我把您打成这样,那真是天大的冤枉。”
他说着,眼圈一红,泪珠儿就滚了下来——这可不是装的,是想起自己当年在野猪林,若不是林冲拦着,早把那两个公差打死了,哪受过这等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委屈?
贾母一看这情形,顿时心疼了:“好了好了,别哭了。蟠儿,这事定是你不对在先。林丫头素来文静,定是被你逼急了。”
她转向薛姨妈:“老身劝你今后也别护着薛蟠了,回头好好教教这混小子,让他以后离林丫头远点。”
薛姨妈还想说什么,但被王夫人拉了拉袖子,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王熙凤见差不多了,赶紧打圆场:“这事啊,说到底就是场误会。薛大哥年轻气盛,林妹妹受了惊吓,都有不对。依我看,不如让薛大哥给林妹妹道个歉,林妹妹大人有大量,这事就算过去了,如何?”
薛蟠哪肯道歉?
刚想反驳,就对上宝钗冷冰冰的眼神,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不道歉,我就把你以前做的那些混帐事全抖出来”。
他打了个哆嗦,只好不情不愿地嘟囔了句:“对不起。”
鲁智深把头扭到一边,没理他。
贾母笑着打了圆场:“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凤丫头,让人给薛大哥拿点上好的膏药。林丫头,跟我回大观园,我让厨房给你做些甜汤压惊。”
鲁智深心里松了口气,跟着贾母往外走。
他路过宝钗身边时,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宝钗回了个浅笑,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这“林妹妹”,可真有意思。
刚走出荣庆堂,就见紫鹃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凑到鲁智深耳边低声道:“姑娘,方才我听小丫鬟说,宝玉哥哥听说您被薛大爷欺负了,提着马鞭就往这边赶,说是要替您出气呢!”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这贾宝玉,文绉绉的,手无缚鸡之力,要是撞见他这“林妹妹”的真面目,可怎么好?
他正想着。
就见贾宝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鲁智深,眼睛一亮:“林妹妹!你没事吧?那薛蟠呢?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鲁智深看着他那瘦弱的身板,再想想自己刚才揍薛蟠的狠劲,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刚想说话。
就见宝玉突然盯着他的手:“妹妹,你的手怎么了?红红的,是不是被那厮伤着了?”
鲁智深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可已经晚了。
宝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轻飘飘的,跟挠痒痒似的。
“我没事……”
话没说完,就见宝玉突然“哎呀”一声,松开了手,眼神里满是惊讶:“妹妹,你的手……怎么这么有力气?”
鲁智深:“……”
他心里暗道不好,这贾宝玉,看着糊涂,倒比宝钗还敏锐!
旁边的贾母没注意这些,笑着打岔:“宝二爷,你林妹妹没事,别大惊小怪的。走,咱们回园子里去。”
宝玉被贾母拉着走,却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鲁智深,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刚进大观园。
宝玉还在揪着那茬不放,亦步亦趋跟在鲁智深身后,眼神跟描绣样的,直往他手上瞟。
鲁智深被看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在荣庆堂,宝玉抓他手腕时,他下意识往回挣了半分。
他那手腕上的力道别说寻常姑娘家,就是寻常小厮也未必有,难怪这拙物会无端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