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刚跨进卧房门坎,见宝钗坐在床沿,手里捏着本《断肠集》,书页半天没翻过一页,那双眼珠子却跟粘了胶似的,直勾勾钉在他身上。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压下去的慌张又冒了头,捏着裙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方才揍薛蟠时太解气,忘了收敛力道,此刻手腕还隐隐发颤,生怕被看出破绽。
“林妹妹这脚步,倒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宝钗先开了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指尖却在书页上轻轻敲着。
“方才紫鹃说你在四妹妹处歇了,可我瞧着你这精气神,倒象是刚在园子里练过拳脚似的。”
鲁智深心里一紧,脸上却强装镇定,往梳妆台前挪了两步,故意让裙摆扫过凳脚,发出窸窣声响,学着林黛玉的调子轻声道:“宝姐姐打趣我了,昨夜看惜春妹妹画园子图,蹲在石凳上盯了半宿,腿都麻了,今早走快些,不过是想赶紧回来歇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梳妆台上的玉梳,想借梳头遮掩慌乱。
可刚抬起骼膊,就见宝钗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他身后,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袖口:“妹妹这袖口怎么破了?针脚瞧着倒象是被什么硬东西刮的。”
鲁智深低头一看。
可不是嘛——方才踹薛蟠时,袖口蹭到花架的木刺,撕开个小口子,他竟没察觉。
这要是被宝钗追问起来,难不成说自己跟人打架了?
“许是……许是昨夜蹲在石凳上,被青笞滑了一下,蹭到石头上了。”
他含糊着应付,手里的玉梳差点掉在地上。
宝钗却没放过他,忽然轻笑一声,绕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妹妹左手腕怎么红了?莫不是被蚊虫叮咬了?”
鲁智深心头发毛——那是方才捏薛蟠手腕时,用了巧劲,自己手腕也被反震得发红。
他慌忙将左手往袖子里缩,可宝钗的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早看得明明白白。
“宝姐姐别盯着我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他强挤出个笑容,想绕过宝钗往内室走,却被宝钗轻轻拉住了骼膊。
这一拉不要紧,宝钗的指尖刚碰到他的骼膊,忽然“咦”了一声,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妹妹这骼膊……倒是结实。”
那一瞬间。
鲁智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个大男人,就算变作女儿身,骨架子也比寻常姑娘硬朗些,平日里都故意含胸驼背藏着,方才打薛蟠时动了真力气,此刻肩膀还没完全放松,被宝钗一摸,可不就露了破绽?
“姐姐说什么呢。”他猛地甩开宝钗的手,力道没控制住,竟把宝钗推得后退了半步。
宝钗跟跄了一下,扶住梳妆台才站稳,看着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嘴角那抹笑也敛了去,换上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妹妹方才在园子里,是不是遇上我哥哥薛蟠了?”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宝钗是个七窍玲胧心,定是听了什么风声。
他索性不装了,抬眼看向宝钗,眼神里带了点豁出去的蛮横:“是又怎样?那厮满嘴胡吣,动手动脚的,难不成我还要站着让他欺负?”
这话一出口,倒有几分鲁智深的本相了,声音也比刚才响亮了些。
宝钗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见紫鹃正在廊下晒手帕,才回身关了门,压低声音道:“你当我看不出来?寻常姑娘家,哪有你这般身手?方才你甩开我的时候,那股子力气,可不是蹲在石凳上盯画能练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鲁智深的脸上,忽然放缓了语气:“妹妹你就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在暗中偷着练武功?”
鲁智深浑身一震,没想到宝钗眼光这么毒。
他咬了咬牙,心想横竖躲不过,倒不如光棍些。
他往椅子上一坐,也不装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了,挺直了腰板:“我练不练武功有啥子打紧的,最关键的是薛蟠那厮该打,换成宝姐姐你自己,怕也容不得他放肆。”
宝钗见他这般模样,反倒笑了,走到他对面坐下:“我就说嘛,前几日见你吃茶,一口灌下去半盏,哪里像妹妹以前的做派。还有上次放风筝,你把线轴转得跟风车似的,力气比小厮还大。”
她越说,鲁智深的脸越红,索性闷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宝姐姐你需得答应我,别声张我会武功这件事,免得老太太她们担心。”
“妹妹说的哪里话来,你我姊妹亲如手足,我声张什么?”宝钗白了他一眼。
“薛蟠那混帐东西,我早就想揍他了,只是我是姑娘家,不好动手。你替我出了气,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鲁智深愣住了,抬头看宝钗,见她眼里没半分恶意,反倒带着点兴味:“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好生护着你这多愁多病的身子,别动不动就跟人动手,仔细闪了腰。还有,下次揍薛蟠,叫上我瞧瞧,我给你递砖头。”
鲁智深:“……”
他忽然觉得,虽然同是兄妹,但这宝钗,倒比那呆霸王薛蟠顺眼多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紫鹃的声音:“姑娘,宝姑娘,王夫人打发人来,说薛大爷在荣庆堂哭呢,让您二位过去瞧瞧。”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薛蟠定是恶人先告状去了!
宝钗却拍了拍他的骼膊:“别怕,有我呢。你就跟着我,少说话,看我怎么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待会子,需得仔细点,记得弯腰,走路轻点,别又露了破绽。”
鲁智深:“……哦。”
他乖乖站起身,学着林黛玉的样子,微微含胸,小步跟在宝钗身后。
心里却暗忖:等会儿要是王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休怪我再当回“林妹妹”,把荣庆堂的桌子也掀了!
刚走到荣庆堂廊下,就听见薛蟠扯着那破锣嗓子在里头嚎:“娘!您可得为我做主啊!那林黛玉看着弱不禁风,下手却比母老虎还狠!我这骼膊都快被她捏断了,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要是传出去,我薛蟠以后还怎么在大观园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