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假山旁脱身回潇湘馆的路上。
鲁智深胸中还憋着好一股的腌臜之气
那贾宝玉的痴缠、柳湘莲的坦荡,还有薛蟠的猥琐,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现在算是真切体会到,这深宅大院里的人和事,比梁山泊的刀光剑影还要磨人——江湖上的恩怨分明,一刀一枪来得痛快,可这园子里的弯弯绕绕,却象缠人的藤蔓,勒得人喘不过气。
刚踏进潇湘馆的院门,紫鹃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件素色披风:“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才宫里来人传话,说贾元春大人要见您,让您这就过去呢。”
“贾元春?”
鲁智深愣了愣,这贾元春是贾政的长女,如今在宫里当女官,身份尊贵,平日里鲜少回府,更别说单独召见谁了。
她找“林黛玉”做什么?
……
根据林黛玉的生前的记忆。
贾元春乃是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嫡长女,王夫人所出,贾宝玉的胞姐。
贾元春因生于正月初一而得名,自幼由贾母教养,对弟弟贾宝玉十分怜爱,曾教他读书写字。
她长大后凭借贤孝才德被选入宫中担任女史,后晋封凤藻宫尚书,
怪了,这贾元春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偏要跑回来单独见我,这是啥意思?
鲁智深心里虽犯嘀咕,却也不敢耽搁。
他赶紧接过披风披上,理了理衣襟,跟着宫里来的内侍往荣国府的正厅走去。
那内侍是个面生的,一路上不苟言笑,脚步匆匆,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让鲁智深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穿过几重院落,鲁智深来到一处平日里鲜少涉足的偏厅。
这里布置得极为雅致,却又带着皇家的威严,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就见贾元春正坐在上首的软榻上。
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凤凰纹样,衬得她身姿雍容。
只是在她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往日里的明媚被一层淡淡的忧虑笼罩,见鲁智深进来,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林妹妹来了,快坐。”贾元春的声音温和,却不如往日那般爽朗。
鲁智深依着规矩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这偏厅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连伺候的宫女都站得远远的,屏声静气。
“近来身子还好?”贾元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鲁智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劳元春姐姐挂心,小妹还好。”鲁智深低着头,尽量模仿林黛玉平日里的柔弱语调。
贾元春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妹妹可知,如今咱这大宋朝堂上,早已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了。”
鲁智深心里一动,抬起头,对上贾元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
“前几日,户部尚书因贪墨案被革职查办,你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贪腐案?”贾元春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背后牵扯着三皇子和太子的争斗,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这一倒,太子在朝中的势力便弱了大半。”
鲁智深听得心头一震。
他虽是一介武夫,却也知道朝堂争斗的凶险,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想到这荣国府看似远离朝堂,贾元春却对这些秘闻了如指掌。
“还有江南盐道,上个月换了新官,那是贵妃娘娘的娘家人。江南盐税占了国库的三成,这位置一换,朝中的势力天平,又要倾斜了。”贾元春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这宫里宫外,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鲁智深越听越心惊。
他没想到贾元春会跟自己说这些。这些朝廷秘闻,岂是他一个外姓姑娘能听的?
“姐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贾元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因为,有些事,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
元春的目光变得悠远,象是通过这偏厅的屋顶,看到了宫里的重重宫墙。
“朝廷内院今日下了旨意,不日便会册封我为贤德妃,让我入主钟粹宫。”
“册封姐姐您为贵妃?”
鲁智深愣住了,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可看贾元春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
“喜事?”贾元春自嘲地笑了笑,笑容之中带着一份苦涩。
“妹妹当真觉得,在这深宫之中,能有什么真正的喜事?老话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姐姐这一进去,便是皇家的人,说白了,就是我们贾家在宫里的棋子,今后我的命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你以为皇帝为何突然要册封我?不过是因为我是贾政的女儿,而贾政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他是想借贾家的势力,平衡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罢了。我,终究也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鲁智深沉默了。
他虽不懂宫廷权术,却能感受到贾元春话语里的绝望。
一个女子,被卷入皇家的权力斗争,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这命运,比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还要残酷。
“妹妹可知,我为何要对你说这些?”
贾元春的目光重新落在鲁智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期盼。
鲁智深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贾家不能倒。”贾元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
“我们贾家看似煊赫,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府里的开销入不敷出,只能靠放高利贷、包揽诉讼维持;在朝中,树敌众多,若不是靠着祖上的功勋和几分薄面,早就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了。我入宫,便是想为贾家谋一条生路,可这宫里的路,太难走了,我怕……我怕我撑不下去。”
此时元春的眼圈红了。
她强忍着泪水,颤斗地说:“你看这府里的人,看似精明,实则大多是些只知享乐的酒囊饭袋。宝玉顽劣,难当大任;珍大哥荒淫,只会惹祸;我老爹贾政虽正直,却不懂变通……思来想去,这府里,竟只有妹妹你,看似柔弱,实则心有丘壑,有勇有谋。”
鲁智深的心猛地一跳,她这是……
“所以,我想求妹妹一件事。”
贾元春站起身,走到鲁智深面前,竟对着他微微福了福身。
“姐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鲁智深慌忙起身避让。
“姐姐有话请讲,洒家……妹妹定当尽力。”
贾元春看着他,眼神无比郑重:“我入宫之后,贾家在朝中的根基便更不稳了。若有朝一日,贾家真的遇到危难,还请妹妹能多费心周旋。无论是在老太君面前进言,还是在宝玉身边规劝,甚至……甚至是与其他势力交涉,只要能保住贾家,妹妹做什么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颤斗:“妹妹,日后贾家的命运如何,能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保全下来,就全看你了。”
“我?”鲁智深彻底懵了。
他一个糙汉子,阴差阳错变成了林黛玉,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怎么可能担起保全一个家族的重任?
这贾元春是不是太高看“林黛玉”了?
“妹妹不必妄自菲薄。”贾元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那日你在园子里教训薛蟠,看似冲动,实则是借势立威,让那些平日里轻视你的人不敢再放肆;你与宝姐姐交好,却又不依附于她,可见你懂得审时度势;就连柳湘莲那样的江湖浪子,都能与你一见如故,足见你性情中的坦荡和魅力。”
她把鲁智深那些下意识的举动,全都解读成了深谋远虑,这让鲁智深哭笑不得,却又心里发虚。
“可是……我只是个弱女子……”他还想推辞。
“弱女子又如何?”
贾元春打断他,眼神锐利。
“古往今来,多少大事,都是由看似柔弱的人一力促成的。妹妹,我知道这很难,可我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贾家对你不薄的份上,答应我,好吗?”
看着贾元春眼中的恳求与期盼,感受着她手上载来的微凉的温度,鲁智深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是局外人,只想赶紧变回去,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如今,却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背负起如此沉重的嘱托。
他能拒绝吗?
他是鲁智深,是讲义气的好汉,别人真心求他,他怎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这贾家虽然有诸多不堪,却也收留了“林黛玉”,紫鹃等人待他也还算真诚。
深吸一口气后,鲁智深缓缓抬起头,迎上贾元春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姐姐放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不会坐视不理。”
听到这话,贾元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好妹妹,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
她松开手,转身回到软榻上坐下,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平日里多保重身体、凡事谨慎之类的话,便让内侍送他回去了。
走出偏厅,阳光有些刺眼,鲁智深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象是压了块巨石。
贾元春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朝堂秘闻、家族命运、深宫无奈,象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网住。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自由自在。
鲁智深忽然无比怀念在五台山的日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想打便打,想骂便骂,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么多沉重的嘱托?
可现在,他是林黛玉,是贾元春寄予厚望的人。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鲁智深叹了口气,拢了拢披风,朝着潇湘馆的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