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梦太可怕了。
幸好只是梦。
鲁智深方才从梦中醒来。
就见莺儿端着个描金漆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套月白软绸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
“林姑娘，早啊。”莺儿笑得眉眼弯弯。
“我家宝姑娘说，这些日子以来您忙忙碌碌的，身上定是沾了不少尘土，我家姑娘特意备了香汤，请您过去沐浴解乏呢。”
鲁智深心里咯噔一下。
香汤沐浴？
还是气质美女薛宝钗相邀？
“你家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吗？”
他干笑两声，试图找个由头推脱。
莺儿摇摇头：“姑娘只说，让您务必过去，说是有新得的雨前龙井，想请您品鉴品鉴。”
这话听着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鲁智深心里犯了难——去吧，他身子是林黛玉，但魂儿毕竟还是花和尚。
让他这么一个和尚，跟宝钗那种绝代佳人一块泡茶，还涉及“沐浴”这等私密事。
这…多少有点不合适吧。
但他要不去吧，等于是驳了薛宝钗的面子，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还可能让她起疑。
“姑娘，那宝姑娘人称女诸葛，这好摸样的叫您去，这怕是……”
紫娟在一旁听得真切，也觉得不妥，刚想劝，却被鲁智深摆手拦住。
“劳烦姐姐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说我知道了。”
鲁智深拿起那套软绸中衣，布料细腻得象云朵:“替我谢过你家姑娘，我这就过去。”
紫鹃在一旁急得使眼色，鲁智深却只当没看见。
他心里清楚，宝钗聪慧过人，定是察觉到了些什么。
这“香汤沐浴”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试探才是真。
他躲是躲不过的，只能硬着头皮接招。
蘅芜苑离潇湘馆不远，一路穿花度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是宝钗平日里熏香用的。
鲁智深刚到院门口，就见宝钗站在廊下笑意盈盈的等着他。
就见宝钗今天穿着件藕荷色的素纱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她今日没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更显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股沉静的温婉。
尤其是那身衣裙勾勒出的身段，丰腴合度，不似一般闺阁女子的纤弱，倒透着股健康的莹润，象水墨画里用淡墨晕染过的山峦，肩若削成却不嶙峋，腰如约素而暗藏力道，举手投足间自有种饱满的生机，耐看得很。
“林妹妹来了。”
宝钗笑着迎上来，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妹妹快进来吧，汤刚烧好，正是舒服的时候。我这几日指挥婆子老妈搬东西，脚底板都磨出了茧子，这不刚让莺儿备了盆艾草足浴，咱们姊妹正好各自松快松快。”
鲁智深跟着她往里走，眼睛尽量盯着地面，不敢乱看。
他嘴里讷讷道：“劳烦宝姐姐费心了。”
心里却暗道——她这话里有话，话语里面这还分了“各自”，倒象是怕他多心，偏又把“足浴”这事摆在明面上，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沐浴的房间在东厢房，门一推开，就有暖融融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玫瑰和檀香的味道，熏得人骨头都酥了。
房间中央摆着个极大的梨花木浴桶，里面的水泛着淡淡的粉色，花瓣漂浮其上，热气袅袅。
而靠窗的矮榻边，放着个精致的楠木脚盆，里面盛着深绿色的艾草水，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备好的。
“这里有干净的衣物，林妹妹尽管宽衣。”
“我就在这边先泡泡脚，等你洗好了，咱们正好对弈一局，品品新茶。”
她说着，便在矮榻边坐下，轻轻提起裙摆，露出一截皓白的脚踝，肌肤在艾草水的热气熏染下，泛着淡淡的粉。
她竟就当着鲁智深的面，缓缓将双脚浸入脚盆，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宝钗的那双脚型匀称，脚趾圆润如珠，浸在水里时，水面荡起细碎的涟漪，与她丰腴的身段相映，竟有种说不出的柔媚。
我在盯着薛宝钗的玉足看，我这不是没羞没臊吗？
鲁智深只觉脸颊发烫，慌忙转开视线。
“这汤里加了些安神的草药，林妹妹近日劳心，正好补补。”
宝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温润。
“我这艾草也是好东西，能祛风湿，治跌打，昨日扔砖头时崴了下脚，泡着正合适。”
门没关，只是虚掩着，留下一道缝隙，既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又不至于太过狎昵。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走到浴桶边，心里在天人交战。
脱吧，屏风虽能遮体，可外面就是宝钗，这氛围实在太过暧昧。
不脱吧，又显得自己心虚，反倒落了下乘。
尤豫半晌，他终是咬了咬牙——
脱！
谁怕谁。
鲁智深三下五除二脱下外衣，只留了件贴身的短褂，小心翼翼地迈进浴桶。
温水漫过肌肤，带着淡淡的花香，果然舒服得让人叹息。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热水泡开了，鲁智深闭着眼舒畅的呻吟。
他正舒坦着呢。
忽听矮榻那边传来宝钗的声音。她带着笑意：“林妹妹沐浴，可有雅兴？我随口吟句诗，你若接得上，这茶就归你了。”
鲁智深心里一凛——来了！
只听宝钗念道：“沁芳溪畔水潺潺，粉蕊沾衣香未干。”
这两句写的是园里的景致，看似平常，却带着股柔婉的女儿家情态。鲁智深想了想，隔着屏风回了句：“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这是他从前在寺庙里听来的偈语，带着股禅意，正好中和了宝钗诗句里的柔媚。
矮榻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宝钗的轻笑：“林妹妹果然好才情。再听这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林逋咏梅的名句，清冷孤傲。
鲁智深挑了挑眉，应道：“‘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用王冕的墨梅对林逋的山园小梅，意境相合，却更添了几分傲骨。
“好一个‘清气满乾坤’！”宝钗的声音里带着赞赏，伴随着水声轻响，想来是她正用可爱的脚趾头拨弄着艾草水。
“看来林妹妹不仅武艺不凡，这诗才也不输于人。再请教一句——‘满堂花醉三千客’。”
这句气势恢宏，是写盛宴的热闹。
鲁智深泡在水里，忽然想起梁山聚义时的光景，朗声对道：“‘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一句出自贯休的献钱尚父，豪气干云，与上句的热闹相比，更添了几分杀伐决断的英气。
矮榻那边的宝钗显然没想到他会接得如此刚硬，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林妹妹的诗句里，藏着股……江湖气。”
“或许吧。”鲁智深淡淡道。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过的山河多了，笔下自然就带了些风尘。”
“妹妹说得是。”宝钗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汤该凉了，林妹妹快些洗吧，茶要煮好了。我这脚也泡得差不多了，正好让莺儿换盆新水。”
接着便听见她唤莺儿的声音，脚步声轻响，想来是莺儿进来伺候换水洗脚，暂时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诗斗。
鲁智深不敢耽搁，匆匆洗了澡，换上那套月白软绸的中衣。
他走出屏风时，见宝钗已换了身素色家常裙，正坐在窗边煮茶。
茶烟袅袅，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柔和如璧。
她面前摆着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仿佛方才的足浴与诗斗都只是寻常事。
“林妹妹可洗好了？”
鲁智深不动声色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在她对面坐下：“让宝姐姐久等了。”
此时，薛宝钗眼角的馀光却忍不住在林黛玉身上流转。
方才隔着屏风和水汽看不真切，此刻近身相对，才发现这“林妹妹”的容貌竟带着种奇异的英气——眉峰虽细，却如剑般斜挑，眼窝比寻常女子略深，瞳仁漆黑，笑时不觉得，此刻沉静着，倒象是藏着片深潭。
她的目光又向下掠过鲁智深的脖颈。
林妹妹那里的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不似一般闺秀的苍白，锁骨隐在月白软绸下，线条利落得象玉雕的棱。却偏让人想起戏文里那些披甲的将军，自有股撑得起天地的骨相。
最难得的是林黛玉的那双手，此刻放在膝上，虽指节分明，手指却修长，握着笔时稳如磐石，倒比那些养在深闺的公子更有气度。
连林黛玉起身落座的姿态，都带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似女儿家的轻移莲步，却象猛虎收势，静中藏着动。
“妹妹尝尝？这雨前龙井，前个儿是北静王府送来的，据说采的时候用的是晨露。”
宝钗将茶盏推过去，声音里添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鲁智深喝了口，赞道：“好茶。”
“好茶配好诗，好诗赠美人。”
宝钗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目光却在他握着茶盏的手上顿了顿——那手指端起细瓷茶盏，竟有种刚柔相济的美感，像古画里武将执玉杯，违和又和谐。
“方才林妹妹对的诗，我记下了。只是不知，林妹妹可敢再对一局？”
宝钗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写的是男女约会的娇羞。
鲁智深看了，黛眉微皱，提笔回道：“君子坦荡，立于天地间。”
宝钗看了，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讶异——黛玉这字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竟带着些颜体的风骨，哪象闺阁女子的娟秀笔迹？
她又写：“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鲁智深笔尖一顿，写下：“四海皆兄弟，相逢即故人。”
两人你来我往，纸上的诗句从风花雪月，到山河湖海，渐渐染上了几分机锋。
宝钗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鲁智深脸上，看她蹙眉时的英气，看她落笔时的专注，看她偶尔抬眼时，眼底闪过的不属于深宅的旷野星辰。
她忽然发现，这“林妹妹”的美，从不在胭脂水粉里，而在那身经得起风霜的筋骨里。
在那双看过江湖的眼睛里。
像寒梅，不在温室里争艳，偏要在雪地里开得凛冽。
这林妹妹，当真是，又飒又俊。
自古道，一个人美到了极点便是雌雄模辩，说的可不就是眼前的林黛玉吗？
莫不是，我薛宝钗的真爱是面前的这个女生林黛玉?
宝钗脸色晕红，心头便如小鹿般的砰砰砰直撞。
最后，宝钗强忍住心中的悸动，提笔写下：“假作真时真亦假。”
鲁智深盯着那行字，沉默片刻，提笔写下：“无为有处有还无。”
好，好一个，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宝钗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他，目光在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隐在发丝里的坚毅下颌在线打了个转，久久没有说话。
这“林妹妹”的气质太特别了，既有女儿家的细腻（至少鲁智深此刻的坐姿算得端庄），又有男子的光明磊落，像幅泼墨山水，浓处见骨，淡处藏韵。
“林妹妹，你终究不是这深宅大院里的人。”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了点惋惜——像林黛玉这样的绝代娇娃，却一生要困在这朱门高墙里，委实太可惜了。
不，何止是可惜，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或许吧。”鲁智深放下笔。
“人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
宝钗抬眸看他。
忽然大笑起来。
“果真是，天下美人，唯颦儿与我宝钗耳！”
“茶凉了，我再去煮一壶。”
宝钗慢悠悠的站起身，转身走向茶炉，素裙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阵淡淡的香。
鲁智深望着宝钗的背影。
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这场“香汤沐浴”的试探，他算是扛过去了。
只是不知，宝钗那几番打量的眼神里，到底看穿了多少，又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的阳光正好，通过窗棂落在棋盘上，将黑白棋子照得分明。
鲁智深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点不自在——被个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这般盯着看。
对他这个花和尚来说，这还当真是…大闺女上轿，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