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正盛。
白纱窗棂滤过的光线斜斜铺在青石板上,将游弋的微尘照得如同碎金流转。
王夫人的卧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宣德炉里的轻响。
她捻着蜜蜡佛珠的手指缓而稳,每颗珠子相撞都发出“嗒”的一声,混着窗外断续的蝉鸣,倒象在给这闷热的午后打拍子。
这屋子里存有一股异样的暖香。
这是王夫人常焚的安息香混着经卷被晒透的味道。
这股香气的沉静里带着点回甘,就象王夫人这个人——永远程方,却总在不经意处漏出点让人安心的温软。
此时,王夫人斜倚在罗汉床上,大红金钱蟒引枕衬得她青灰色的素褂愈发寡淡。
她眼皮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鬓角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倒显出几分寻常妇人的倦态来。
王夫人的丈夫贾政总说她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可她这为雌英雄守着偌大的荣国府,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活得倒象个精致的囚徒。
此时王夫人百无聊赖之馀,却把目光却落在了旁边那本牛皮纸包着的册子上。
纸包得极严实,边角却磨得起了毛,是一本脂砚斋所写的《会真记》。
脂砚斋说好听点是个言情小说作家——其实就是个写十八禁的。
跟那画春宫画、说骚情话评书的一样,都是属于“大宋三俗”的范畴的
说起来荒唐。
像王夫人这种平日里吃斋念佛的朝廷诰命夫人。
背地里竟然无比爱偷看这种“淫词艳曲”。
这也是没谁了。
除了《会真记》外,还有《牡丹亭》、《灯草和尚》、《淫瓶梅》等等。
尤其是里面的插画,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在外人面前永远一本正经的王夫人。
对这些违禁品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一片又一片。
她一边看,一边啃黄瓜。
脑海里神补那些刺激的画面,感觉自已身上竟然有些湿漉漉的,瘙痒的厉害。
此时,王夫人的的目光径直落在《淫瓶梅》的书页上。
那上面画着一个书生正笨拙地攀着梯子翻墙,而墙内,一个女子的身影在花影下若隐若现。
这画面顿时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在嫁入贾府之前,她也曾是金陵王家娇养的千金,也曾有过怀春的少女心事。
只是那些情愫,在嫁给贾政后,便被日复一日的枯燥和压抑消磨殆尽了。
如今的她,只是贾家的主母,宝玉的母亲,一个没有自己悲喜的符号。
“青春啊,唉……”
王夫人轻轻合上话本,正要叫丫鬟来收,却见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袭人连鬓角的碎发都跑得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脸色白得象纸。
“太太!太太不好了!”
袭人跨进门就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您看这个……这是奴才昨夜在大观园的石子路上捡的!”
王夫人皱眉看去,只见袭人捧着个鸳鸯戏水的锦香囊,绣工倒精致,只是那图案……两只鸳鸯交颈缠绵,姿态露骨,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春宫香囊。
“啪!”
王夫人的手重重拍在桌案上,茶盏里的水溅出大半。
她气得浑身发抖,鬓边的珠钗都晃得叮当作响:“这……这是什么肮脏东西!竟敢出现在荣国府!简直伤风败俗,丢尽了祖宗的脸面!”(典型的双标婊)
袭人伏在地上,声音更低了:“奴才也吓坏了。昨夜伺候宝二爷睡下后,奴才回房时路过沁芳闸,就见这东西掉在路边的草丛里,捡起来一看,魂都快没了……”
“沁芳闸?”王夫人眼神一厉。
“在那附近住着黛玉、宝钗,还有三姑娘她们,那边是哪个不要脸的浪蹄子,胆敢如此大胆,敢藏这种污秽之物?”
王夫人越想越气。
荣国府近来本就不太平,先是青壮年连续失踪闹得鸡飞狗跳,又是贾瑞突然神秘暴毙,如今竟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若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他们贾府内宅不宁,连姑娘小姐们的名声都要被沾污!
“不行!必须查!”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珠钗碰撞的脆响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袭人,你是宝玉屋里的大丫鬟,办事还算妥当。从今日起,你带着园子里的婆子媳妇,组成‘侦缉队’,给我在荣宁二府仔仔细细地搜!不管是谁的东西,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香囊的主人给我揪出来!”
袭人眼中闪过一丝窃喜,忙磕头应道:“奴才遵令!定不姑负太太的信任!”
她早就看王熙凤那副管家奶奶的派头不顺眼,也对那个突然性情大变的“林姑娘”心存疑虑,这下得了王夫人的令,正好借着机会扬眉吐气一番。
不过半日。
荣国府就被搅得天翻地复。
袭人带着十几个小脚婆子,捧着王夫人亲授的“搜查令”。
从荣国府的正房搜到宁国府的偏院,连丫鬟们的箱笼、婆子们的被褥都翻了个底朝天。
“周瑞家的,把你那柜子打开!”袭人叉着腰站在王熙凤的院门外,声音尖利,“琏二奶奶屋里的东西,更要仔细查!”
周瑞家的是王熙凤的心腹,哪里肯依,挡在门口冷笑道:“袭人姑娘这是拿的哪门子令箭?二奶奶是府里的管家奶奶,她的东西也是你能搜的?”
“我奉的是太太的令!”袭人将王夫人的话搬出来,腰杆挺得更直,“太太说了,不管是谁,只要藏了污秽之物,一概严查!二奶奶若心里没鬼,何必怕搜?”
两人正争执间,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冷笑:“哟,这是怎么了?袭人妹妹好大的威风,竟查到我头上来了?”
她刚从宁国府回来,听说了搜查的事,本就一肚子火。这香囊分明是冲着内宅来的,袭人却第一个来搜她的院子,明摆着是狗仗人势。
“二奶奶恕罪,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袭人假惺惺地福了福,“只要搜过没东西,也能还二奶奶一个清白不是?”
王熙凤正要发作,平儿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奶奶息怒。此刻硬碰硬,反倒落人口实,让她们搜就是了,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王熙凤咬了咬牙,侧身让开:“搜!给我仔细搜!若是搜不出东西,看我怎么回禀太太!”
婆子们蜂拥而入,将王熙凤的妆奁、衣柜翻得乱七八糟,连床底的暗格都没放过,却连个香囊的影子都没见着。
袭人不甘心,又盯着平儿道:“平儿姐姐的屋子也得搜搜。”
平儿气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忍了。
折腾了一个时辰,最终一无所获,袭人只能灰溜溜地带人离开。
“哼,跳梁小丑。”王熙凤看着她们的背影,眼中寒光乍现,“平儿,去查查这香囊的来路,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搜完王熙凤的院子,袭人又把矛头指向了林黛玉所居住的潇湘馆。
自从鲁智深穿成的“林黛玉”住进这里。
这园子里就没安生过,尤其是前几日“林姑娘”突然换上男装出去,回来时还带着一身酒气,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林姑娘,奴才奉太太的令,来搜查脏东西,还请姑娘莫怪。”
袭人站在潇湘馆的廊下,语气却没了对王熙凤的客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叼难。
鲁智深正在屋里研究疯魔杖法。
他闻言皱起眉头,淡淡道:“搜吧。只是我这里简陋,怕是要让袭人姐姐失望了。”
那些小脚婆子们可不管这些,冲进来就是一通翻箱倒柜。
他们胡乱翻弄,丝毫不给林妹妹面子。
甚至连书架上的诗集都被扔了一地,就连绣架上的未完成的帕子都被扯得稀烂,最后连床榻下的旧箱子都被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姑娘这箱子里是什么?”一个婆子指着角落里的木盒,正是鲁智深藏紫檀木盒的那个暗格箱子。
袭人心头一跳,忙道:“打开看看!”
鲁智深眼神一冷,正要阻止,却见晴雯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药碗,“不小心”脚下一滑,药汁泼了那婆子一身。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晴雯连声道歉,趁乱给鲁智深使了个眼色。
鲁智深会意,趁着婆子们慌乱擦药汁的功夫,悄悄将木盒往床底推了推。
折腾了半天,潇湘馆也没搜出什么。
袭人盯着鲁智深,阴阳怪气道:“林姑娘身子弱,按理说不该有那些污秽东西。只是前几日姑娘出去……”
“前几日我只是去探望一位故友,并无不妥。”
鲁智深打断她,声音清冷,“袭人姐姐若有疑问,不妨直接回禀太太,让太太来问我便是。”
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倒让袭人没了辙。毕竟“林黛玉”是老太太疼爱的外孙女,真闹到贾母那里,她未必占理。
这场搜查闹了整整三天,从荣国府的主子到宁国府的仆役,几乎人人自危。
有人被搜出几两私房银,被污蔑成偷的。
有人藏了几封旧书信,被说成是与外男私通的证据。
甚至连茗烟偷偷藏的几本杂记,都被当成“禁书”没收了。
袭人借着“文本狱”的由头,把看不顺眼的人都整治了一遍。
周瑞家的被寻了个错处,罚去看马厩。
迎春屋里的司棋,只因箱子里有个表哥送的荷包,就被拉去跪在王夫人面前听审。
就连薛宝钗的丫鬟莺儿,都因为多说了句“这香囊绣工像城南铺子的样式”,就被袭人训斥“多嘴多舌”,当众掌嘴。
最终,这香囊的主人没找到,荣国府却已是一地鸡毛。
王夫人看着呈上的一堆“罪证”,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气得摔了茶碗,却也只能不了了之。
只有鲁智深知道,这场闹剧绝非偶然。
那春宫香囊出现得太蹊跷,又正好让袭人捡到——分明是有人想借此搅乱内宅,搞乱荣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