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智深被菜园子张青问得心头一跳。
但他面上却故意蹙眉,捏着帕子捂了捂嘴,声音娇柔里带点嗔怪:“好汉这话问得奇怪,什么花和尚?我从未听过。”
“你这小妞儿休要装糊涂!”
张青往前凑了半步,浓眉拧成个疙瘩,“你方才在院里比的手势,分明是我大哥独有的‘撤退令’!还有你说的‘借力打力’,跟他当年在菜园子教我们的分毫不差!”
他越说越急,指着鲁智深的鼻子:“你定是认识我大哥!不然怎会知晓这些隐秘之事?你老实说,我大哥是不是……是不是出啥事了?”
鲁智深见张青眼里泛红,知道这憨直汉子是念着旧情,心里先软了半分。他随即想起吴用教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索性垂下眼,声音带了哭腔:“不瞒好汉说,我……我是鲁智深的胞妹,名叫林黛玉。”
“啥?”张青惊得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大哥的亲妹妹?可,我怎么从没听大哥说过他有个你这样的妹妹啊!”
“你也知道我那兄长的脾气,家兄性情刚烈,从不肯在外人前提家里事。”
鲁智深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哽咽。
“当年家兄在五台山出家,我在家中伺奉父母,后来双亲亡故,我无依无靠,才被亲戚送到这荣国府来寄养。哎,其实小妹我这些年来寄人篱下,颠簸流离,日子也不好过的紧呢。但不知道家兄的日子现在过的如何了,说起来,我还是很惦念他的咧。”
鲁智深偷瞟张青的神色,见对方脸上的怀疑松动了些,又接着道:“家兄怕我受委屈,曾偷偷来看过我几次,教了些强身的法子,说女子在外需有自保之力。那些手势和话,都是他教我的……”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青,眼神里满是“恳切”:“好汉既认识家兄,可知他如今安好?算起来,我已有数年没见过他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与“鲁智深”的关联,又用“妹妹”的身份摘清了自己,连张青没听过的“旧事”都编得有模有样。
张青本就憨直,见“林妹妹”哭得情真意切。
顿时想起鲁智深当年确实提过家里有个小妹,只是没细说,当下便信了大半。
“原来……原来是这样。”
张青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愧疚。
“对不住啊林妹妹,我……我把你认错了。大哥他……他前阵子还念叨你呢,说等安顿下来就接你去团聚。”
“真的?”鲁智深眼睛一亮,赶紧追问。
“那他现在在哪?我好想他……”
“这……”张青犯了难,梁山弟兄的下落哪能随便说,而且那鲁智深一向不着调。
不光是他,梁山上就没人知道鲁智深的具体下落。
张青心地善良,怕“林妹妹”真的逃过想念兄长,赶紧编个瞎话搪塞过去。
“这个吗,鲁大哥自有他的去处,妹妹放心,他目前好得很。”
张青见“林妹妹”还红着眼,赶紧转移话题。
“妹妹放心,既然你是大哥的妹妹,就是我张青的妹妹!往后在这贾府有谁敢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我让我们家孙二娘来帮衬你!”
鲁智深要的就是这句话,连忙拭去“泪痕”,露出感激的神色:“小妹多谢张大哥。只是我如今寄人篱下,不便声张与家兄的关系,还请张大哥替我保密。”
“这你放心!”张青拍着胸脯保证。
“我菜园子嘴严得很!”
宁可相信母猪能上树,也别相信张青这张秃噜嘴。
你呀,你嘴严个屁!
鲁智深见张青彻底信了,心里松了口气,又故意道:“家兄曾说,张大哥是可托付之人。我在这府里日子过得憋屈,若有难处,不知能否……”
“能能能!”张青赶紧应下。
“妹妹有啥吩咐,尽管开口!我这就回十字坡,让弟兄们在外头候着,你随时派人传话!”
“倒也不必惊动太多人。”鲁智深压低声音。
“我只认得家兄提过的几个哥哥——林冲、武松、刘唐他们。张大哥只需告诉他们,‘林妹妹在贾府安好,盼弟兄们在外照应,听我暗中传信’即可。”
他故意加重“林妹妹”三个字,又提起几个张青熟悉的名字,彻底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张青连连点头:“我懂了!这就去办!”
看着张青匆匆离去的背影,鲁智深捏着帕子的手缓缓松开,手心已全是汗。
他这鲁智深的“妹妹”的身份虽险,却暂时稳住了张青,往后连络梁山弟兄,也多了层遮掩。
转身回潇湘馆时,晨光正通过竹影洒在石阶上。
他望着自己映在地上的纤细影子,忽然低笑一声——要对付张青这等糙汉确实比对付精明的王熙凤容易太多了。
只是鲁智深没瞧见,不远处的柳树后,神行太保戴宗正收回目光,指尖捻着片柳叶。
方才“林妹妹”与张青的对话,戴宗听得一清二楚。
“鲁智深的妹妹林黛玉?”
戴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
“这贾府里,有趣的事倒越来越多了。”
说罢,他身形一晃,已消失在晨雾里,只留下那片柳叶悠悠飘落——看来,得先去醉仙楼等张青,探探这“林妹妹”的底细才行。
戴宗脚踩甲马,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落在醉仙楼二楼。
张青正趴在桌上啃酱牛肉,见他来,含糊道:“戴院长,你可算来了!刚……”
“先别说话。”戴宗突然出手按住张青的肩。
戴宗的目光先是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低声道:“兄弟我且问你,就那潇湘馆‘林妹妹’的话,你真信了?”
张青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咋不信?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知道大哥教她的法子,定是亲妹妹没错!”
戴宗指尖敲着桌面,眼神闪铄:“你可知她为何要隐瞒身份?”
“寄人篱下嘛,怕被欺负呗。”
张青挠挠头。
“她说让咱们听她传信,还不让声张……”
“听她传信?”戴宗冷笑一声。
“我瞧她方才应对张大哥的样子,滴水不漏,倒象是……在布局。”他忽然起身,目光阴冷:“张青,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