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沉重的脚步声便踏碎了潇湘馆的清幽。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差官,三角眼,鹰钩鼻,下巴上留着撮山羊胡,一身青色公服浆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股子狐假虎威的嚣张气。
这差官进门就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林妹妹”,
那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颊和单薄的肩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林黛玉林姑娘吗?”
这差官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瓦片。
“久闻姑娘是荣国府的娇客,只是没想到……竟还跟梁山的贼寇花和尚鲁智深沾亲带故?”
鲁智深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象是被这话惊得不轻。
他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闺阁礼,声音发颤:“官爷说笑了。我自小体弱,足不出户的一个女孩家,连鲁智深是谁都不知道。倒是家父在世时,他的学生里,似乎有个姓鲁的……可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怎就扯到梁山上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瞟了差官一下,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这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恰到好处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当真是我见尤怜,楚楚可怜。
“呔,你这小妞,休要装糊涂!”
差官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被震得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在桌面上。
“有人亲眼所见,你前几日跟那个叫张青的仆役偷偷递信,还说什么‘共图大事’!识相的就把你们的计划说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拖去京都殿帅府的白虎节堂,让你尝尝十八般酷刑的滋味!”
“我没有……”鲁智深的声音哽咽起来,肩膀微微耸动,象是吓得不轻。
“我只是……只是前几日在园子里捡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些奇怪的话,什么‘牡丹开了要浇水’‘菊花该剪枝了’,我瞧着古怪,才请张青哥哥帮我看看,怎么就成共图大事了?”
他一边哭,一边从袖中摸出张揉皱的字条。
在递过去时,手指还在不住发抖。
那字条是他早准备好的“密码”——其实就是些寻常的花草名称,只是他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故意留白,看着倒象是藏着什么暗语。
那差官凶巴巴的,一把抢过字条,眯起三角眼,凑到油灯下仔细瞅。他本就没什么墨水,对着那些花草名翻来复去地看——竟然把“牡丹”念成“杜丹”,把“剪枝”认成“前枝”。
差官折腾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可他又不肯就此罢休,毕竟是领了高俅的令来的,空着手回去,少不了一顿排头。
“这字条就是证据!”
差官把字条往怀里一揣,梗着脖子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用花草做暗号?跟我回衙门一趟,见了高大人,我看你还敢嘴硬!”
“官爷饶命啊!”
鲁智深猛地往紫鹃身后躲,身子抖得象秋风中的落叶,脚下却不动声色地踢了踢紫鹃的裙角——那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按计划行事”。
紫鹃立刻会意,猛地扑上去抱住差官的腿,哭喊道:“官爷!我家姑娘胆小,从小就怕见官,经不起吓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那里我们可没法交代!要不去问问贾府的赖大管家?他看着姑娘长大的,知道姑娘从没跟外人来往过,更别说什么梁山馀党了!”
差官被抱得动弹不得,气得抬脚想踹人。
可紫鹃抱得死紧,差官又怕真伤了贾府的人回头真无法交差,一时间竟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粗声粗气的喝问:“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潇湘馆撒野?”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掀帘而入。
来的正是菜园子张青。
这时候的张青穿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根粗麻绳,肩上扛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脸上还沾着点泥灰,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干完活的仆役。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精壮汉子,都是些面生的“贾府仆役”,一个个眼神警剔,手都按在腰间——那里都藏着短刀。
这些人,都是鲁智深借着“林妹妹”身子弱、需要人手照顾的由头,悄悄令张青从梁山之中调进潇湘馆里来的。
荣国府的仆役鱼龙混杂,换几个人根本没人察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张青怒冲冲的上来,先是一把扯开紫鹃,然后将“林妹妹”护在身后,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向差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喂喂,尤那当官的,我妹妹老实巴交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们凭啥平白无故抓她?”
差官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恼羞成怒,指着张青的鼻子骂道:“你是哪来的野汉?敢拦官差办案?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高俅高大人跟前的人!”
“管你是谁跟前的狗,不要以为你披上这身灰皮,老子就会怕你,不信你把皮扒拉掉,咱俩单挑!”
张青梗着脖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震得地砖嗡嗡作响,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我告诉你,我是林黛玉她干哥哥!我这妹妹要是真有问题,我这做哥的跟你们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谁若不安好心,想动她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老张这根铁扁担答应不答应!”
张青说着,抓起扁担在手里转了个圈,虎虎生风,吓得那几个跟来的小吏直往后缩脖子。
差官看着张青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个个面色不善。
再瞧瞧“林妹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模样,心里也打起了鼓。
——他本来就是听了宋江的一面之词,想来敲点油水,要是真把荣国府的宝贝疙瘩抓回去,万一查不出什么,高俅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他狠狠瞪了张青一眼,又不甘心地扫了“林妹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句话:“算你们狠!这字条我先带走,回去交差!若日后查出来有问题,定不饶你们!”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着小吏们灰溜溜地走了,连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象是怕被人拦着似的。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鲁智深才抹了把脸——刚那几滴眼泪是真的,不过不是吓的,是憋笑憋的。
他拍了拍张青的骼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谢啦,青哥。”
张青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谢啥,你哥临走前嘱咐过,一定要照看好你。”
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对了,浪子燕青让我跟你说,宋江那伙人靠不住,狼子野心,让你别跟他们走太近。咱们的人已经在城外的汴河码头备好船了,是艘运粮的货船,不容易引人注意,随时能走。”
鲁智深点点头,目光望向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荣国府的飞檐翘角在云层下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宋江想借高俅的刀斩了他。
却不知他早借着“林妹妹”的身份,在这深宅大院里布下了天罗地网。
张青这些“仆役”是棋子,紫鹃、福儿是眼线,就连梁山的人在贾府门房的弟兄,也早已把每日进出的人都记在心里。
“我现在即便能走,也走不了啊。”
鲁智深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现在走,反倒坐实了咱们心里有鬼。宋江想看戏,那我就陪他唱到底。”
他顿了顿,眸色渐深:“你去告诉梁山的弟兄,一定要盯紧宋江的人,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往哪走。另外,麻烦青哥去查一下那个差官的底细,看看他除了高俅,还跟谁有来往。”
张青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鲁智深叫住。
“对了,”鲁智深想起什么,补充道。
“让伙房今晚炖锅燕窝,多加冰糖。”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我这具‘林妹妹’的身子,可得好好养着,不然怎么继续演戏呢?”
张青看着他脸上那抹刻意画出来的病容,忍不住笑了:“成,我这就去吩咐。”
待张青走后,鲁智深重新坐下,拿起那盏快熄灭的油灯,用针挑了挑灯芯。
火苗“噌”地窜高,照亮了他眼底的锋芒。
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只是这一次,不再象彷徨无措的乱麻,反倒象一张张蓄势待发的网。
宋江,高俅,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这场戏,才刚唱到热闹处呢。
鲁智深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笑着走出这荣国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