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黛玉大败白骨神君的同时。
白虎节堂的檀香也燃到了尽头。
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消散在梁上，象极了高俅此刻的脸色。
“啪。”
高俅将手中把玩的羊脂玉酒杯，狠狠地砸在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
惊得跪在堂下的宋江浑身一颤。
宋江拇指上所佩戴的扳指滚落在地，撞上铜鹤香炉，发出刺耳的嗡鸣。
“废物！一群废物！”
高俅霍然起身，明黄色的蟒袍扫过桌案，将上面的茶盏、卷宗尽数扫落在地。
“十三煞！我养了十年的十三煞！竟被一群残兵败将一锅端了！还有那白骨神君，自诩天下无敌，连个娘们都拿不下，反倒损了万妖窟的根基，锻羽而归！你说！这让咱家的脸往哪搁！”
宋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高俅这股邪火，是冲着他来的。
十三煞复灭、白骨神君失利的消息传回府衙时。
这位太尉就象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书房里砸了整整三盏官窑茶杯。
“太尉大人请息怒……”宋江声音发颤。
“那林黛玉不知得了什么助力，竟有金风细雨楼的人插手……金风细雨楼势大，苏梦枕又与京城的神侯府交好，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高俅一脚踹在宋江肩头，将他踹得翻滚在地。
“实在是你没用！沁芳闸失手，让林冲、林黛玉跑了不说，还打草惊蛇，引来了金风细雨楼！若不是你急功近利，咱家何至于损兵折将！”
宋江被踹得胸口发闷，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只能连滚带爬地跪回去，磕头如捣蒜：“是属下无能！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太尉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定能将林黛玉的人头献上！”
“机会？”高俅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玉扳指，用锦帕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眼神阴鸷得象淬了毒的冰。
“宋江，咱家给你的机会还少吗？从梁山招安到潜入荣国府，哪一次不是让你占尽先机？可你呢？连林黛玉那样一个娇弱的小娘们都斗不过！”
高俅顿了顿，忽然凑近宋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宋江，你别忘了，你的官路，你的荣华，都是咱家给的。若是办不成事，咱家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去——包括你的小命。”
宋江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知道，高俅这话不是玩笑。
这位太尉的心狠手辣，他早有耳闻。
当年为了扳倒枢密使童贯，高俅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送上断头台，更何况他这个“梁山降将”？
“属下……属下明白！”
宋江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属下这就返回荣国府，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要取了林黛玉的性命！”
“不必了。”
高俅直起身，重新坐回太师椅，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不安。
“荣国府现在是是非之地，金风细雨楼盯着，神侯府也看着，你再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他端起重新沏好的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你且回梁山泊，继续做你的‘及时雨’。记住，安分守己，别再给咱家惹麻烦。至于林黛玉……”
高俅的目光落在窗外。
那里的石榴树影影绰绰，象极了潜伏的鬼魅：“今后自有更合适的人去对付她。你只需等着好消息便是。”
宋江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告退。
当宋江走出白虎节堂时。
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知道，高俅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若是再没有建树，恐怕真的性命难保。
…东京汴梁城郊的破庙里。
晨光通过漏风的窗棂照进来，落在满地的草铺上，映得空气中的尘埃飞舞。
鲁智深正帮林冲包扎最后一道伤口。
他动作轻柔，指尖触到林冲结痂的伤口时，林冲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昨日与万妖窟妖魔缠斗时，林冲为了护他，后背被骨翼蝠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虽已敷了药，依旧狰狞可怖。
“林教头，忍一忍。”
鲁智深的声音带着林黛玉独有的软糯，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药是母夜叉孙二娘秘制的，虽疼些，好得快。”
林冲点点头。
他看着“林妹妹”这张专注的侧脸——明明是张娇弱的女儿家面孔，眼神里的坚韧却比男儿更甚。
他忽然想起在梁山时。
鲁智深也是这样，看似粗犷，却总在细节处透着温柔，比如帮受伤的弟兄挑脓，比如把自己的酒分给新来的小喽罗。
“林小姐……”
林冲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你跟我们这一群粗人混在一起，终是委屈了。”
“教头哥哥，出了荣国府，就别叫我林小姐了。”
鲁智深抬头笑了笑，眼尾因熬夜泛红，却亮得象星。
“从现在起，我就是林黛玉，是你们能并肩作战的弟兄。”
这话一出。
庙里的弟兄们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林妹妹”要暂时告别他们，回到那个深宅大院里，继续做那个弱不禁风的林姑娘。
从这时候起。
她需要独自面对宋江的算计、高俅的爪牙，甚至还有那神秘莫测的白骨神君。
这时候，张青从外面打水回来，见气氛沉闷，忍不住道：“林妹妹，现在那些孙子逼得急，不如你跟我们兄弟一起去梁山入伙？”
“恩。”
鲁智深点头，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荣国府的方向。
那里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巨兽。“你们先去，我得回去。”
“回去？”
张青急了。
“难道你不知道那荣国府里面就是个龙潭虎穴！宋江和高俅的人肯定还盯着呢！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放心。”
鲁智深拍了拍腰间的短棍，那是林冲昨夜刚给他磨利的。
“我当然想跟你们一起走，只是荣国府里还有没撤出的弟兄，我手下的姐妹也还在府中，我不能不管。再说，他们以为我会逃，我偏回去，反倒出其不意。”
他转过身，看向庙里的弟兄们——林冲、张青，武松还有那些从黑松林逃出来的好汉，个个脸上带着风霜，衣衫褴缕，眼神却依旧坚定如铁。
“弟兄们。”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聚。但你们记住，无论是鲁智深，还是林黛玉，这份情分，咱们今生今世断不了。”
“林姑娘！”一个脸上带疤的弟兄突然“噗通”跪下。
他是被鲁智深从万妖窟手里被救出来的，腿上还留着骨虫啃噬的伤疤。
“您对咱们弟兄们的恩，我们记一辈子！若有需要，刀山火海，绝不皱一下眉！”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齐声喊道：“刀山火海，绝不皱眉！”
林冲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当年在梁山聚义厅，弟兄们歃血为盟的场景。
他站起身，走到鲁智深面前，郑重地磕了个头。
“林姑娘，我林冲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您是一个。今日我斗胆，想跟您结为兄妹，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知您愿不愿意？”
鲁智深愣住了。
他两世为人，见惯了背叛与算计，却从未想过，能在这样的绝境里，收获如此赤诚的相待。
张青也赶紧附和：“对！结拜！咱们结拜成兄妹，以后就是一家人！谁也不能欺负咱林妹妹！”
弟兄们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鲁智深看着他们真诚的脸，眼框一热，扶起林冲：“好！我林黛玉能有你们这些哥哥弟弟，是天大的福气！”
破庙里没有香，没有酒，甚至连象样的供桌都没有。
弟兄们就在地上堆了几块石头当作香炉，又用刀划破手指，将血滴在各自的酒囊里，轮流喝下去。
酒囊里的酒早就空了，只剩下几滴残液，混着鲜血，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显郑重。
“我林黛玉，今日与林冲、张青、王三……结为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林冲……”
“我张青……”
“我武松……”
一声声誓言在破庙里回荡，惊飞了梁上的麻雀。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将血迹映得鲜红，也映得每个人眼里的光，格外明亮。
结拜完毕，林冲从怀里掏出那把磨好的短刃，递给鲁智深：“妹妹，这把刀你带着。刀身薄，适合你用，刀柄我缠了布条，握着手感好。遇到危险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短刃的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
鲁智深接过来，紧紧攥在掌心，刀柄的布条带着林冲的体温，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哥哥的心意，小妹收下了。”
张青也塞给她一个小小的哨子，哨身是铜制的，磨得发亮：“这是江湖上的信号哨，吹三声长音，方圆十里的弟兄都会赶来。妹妹，万事小心。”
“我知道。”鲁智深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弟兄们牵着从乱葬岗找到的几匹瘦马，站在庙门口，看着鲁智深。
“天不早了，兄弟们都回去吧。”
鲁智深挥了挥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到了梁山后，给我捎个信，报个平安。”
“林妹妹保重！”
林冲勒住马，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更有信任。
然后他调转马头，带着弟兄们往大路走去。
张青走在最后，回头望了好几次，直到鲁智深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打马跟上。
鲁智深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晨雾吞没。
他握紧手里的短刃和哨子，转身往荣国府的方向走去。
…
鲁智深回到潇湘馆时，已是深夜。
紫鹃正坐在门口抹眼泪。
见林黛玉在外面浪够了，终于回来了。
紫娟惊喜地扑上来：“姑娘！您可回来了！您去哪了？王夫人派人来问了好几次，吓死我了！”
“没事，我就出去散散心。”
鲁智深安抚地拍了拍紫鹃的手。
他走进屋，却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是王夫人派人送来的，邀他明日去荣庆堂说话。
鲁智深拿起请柬，指尖微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夫人果然没憋着好屁。
他将请柬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将“荣庆堂”三个字烧成灰烬。
烛火舔舐着请柬的灰烬，鲁智深正欲转身，窗棂忽然“咔哒”轻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手里似乎还提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影子顿了顿，竟缓缓举起手，往窗上贴来一张纸条。
纸上墨迹未干，只有三个字：
“骨已备”。
夜风突然灌进窗缝，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那影子撕成破碎的光斑。
等火光稳下来时，窗纸外已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纸条牢牢粘在窗上，象一张催命符。
他捏紧了林冲给的短刃，指尖泛白——这“骨”，是白骨神君的“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