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清晨总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鲁智深坐在镜前,任由紫鹃将他的头发梳成温婉的堕马髻。
镜中那张脸苍白得象刚剥壳的笋,偏偏眼底藏着点花和尚式的不耐烦——他实在受不了这慢条斯理的梳头,总觉得不如往头上套个僧帽来得痛快。
“姑娘,王夫人的人又来催了,说荣庆堂的席面都快凉透了。”
紫鹃的梳子卡在发间,声音发紧。
“前个儿沁芳闸那边死了那么多人,血都流进荷花池了,这时候摆宴,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鲁智深对着镜子龇牙,想挤出个林黛玉式的忧愁,结果嘴角歪得象被门夹了。
他歪着头直嘬牙花子。
“发毛也得去啊。王夫人这是摆着鸿门宴呢,咱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他起身时,特意把林冲送的短刃往袖管里又塞了塞,刃尖贴着小臂,凉飕飕的,像揣了条小蛇。
…
当鲁智深走入荣庆堂时。
这里早已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却盖不住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贾母坐在上首,脸拉得比鞋底还长;王夫人在下首端着茶,茶杯盖磨得茶碗沿“咯吱”响。
薛宝钗和三春姐妹规规矩矩坐着,活象庙里的泥娃娃。
最显眼的是末席的袭人,穿件月白比甲,坐得比谁都直,眼睛却跟黏了胶水似的,一个劲往门口瞟。
而薛蟠,这货简直是个移动的酒坛子,面前的空酒杯码成了小山。
这货脸红得象庙里的关公,眼神涣散,嘴角挂着可疑的亮晶晶的液体——看那样子,怕是提前灌了至少三斤烧刀子。
“哟,这不是林妹妹吗?”
鲁智深刚进门。
薛蟠“哐当”一声把酒杯墩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子飘得象踩在棉花上,“老子这几日听说……你在沁芳闸……耍得一手好……好棍子?你一个姑娘家为啥那么喜欢耍棍子,正好哥哥这里也有一枚,你要不要也耍耍,管保令你爽歪歪。”
薛蟠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喷了旁边丫鬟一脸,还不依不饶地往鲁智深这边凑,那架势,活象要当场表演个“醉汉碰瓷”。
薛蟠这不要脸的,竟然当众调戏林黛玉。
在场的几个媳妇脸变了色想上前拦。
却被袭人悄悄拽了拽袖子,顿时缩了手——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使坏,想借薛蟠这颗炮仗,炸出林黛玉的破绽。
鲁智深心里冷笑:就这?
洒家连白骨神君都不屌,能怕你个二货呆霸王?
他故意往旁边躲了躲,声音软得象棉花糖:“薛大哥喝醉了,快扶他回去歇歇吧。”
“谁醉了?我没醉!”
薛蟠被酒精烧得上头,梗着脖子嚷嚷。
突然抬脚就往鲁智深踹去——这一脚又狠又急,带着股子蛮劲,显然是真下了死手。
见到薛蟠突然向林黛玉动粗。
满座的人全都吓傻了。
贾母手里的佛珠“啪嗒”掉了一颗,王夫人嘴角甚至勾起了点隐秘的笑意。
就在那只臭烘烘的靴子离鲁智深裙摆只有三寸时,他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见“林黛玉”象片被风吹动的柳叶,轻飘飘地往旁边一旋,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薛蟠骼膊上,左手在他腰眼轻轻一推——
薛蟠那股子踹人的蛮力瞬间成了催命符,重心“噌”地往前冲,整个人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飞了出去。
薛蟠“咚”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当场就翻了白眼,嘴里还冒着泡泡,活象条被扔上岸的鱼。
满座死寂。
落针可闻。
袭人脸上的笑容僵得象块石膏,手里的帕子差点被绞碎。
王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溅了满桌。
连贾母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谁也没料到,这弱不禁风的林姑娘,竟能把三百斤的薛蟠摔得象个破麻袋。
“哎呀!薛大哥这是怎么了?”
鲁智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活脱脱一副受惊的小兔子模样。
“怎么好端端的就摔了?是不是喝多了脚软?快!快请大夫!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向姨妈交代呀!”
他这话说得又无辜又贴心,把责任全推给了薛蟠自己醉酒。
贾母回过神,对着管家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这孽障抬回去!再去请个好大夫来!”
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抬走薛蟠,这厮一路上还在哼哼:“林黛玉……你个小妖精……我……我要拆了你的潇湘馆……”
这场闹剧收场。
宴席的气氛变得象冰窖。
王夫人一肚子算计没处使,憋得脸发青。
袭人低着头,心里把薛蟠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蠢货,不仅没炸出破绽,反倒给林黛玉送了个“深藏不露”的名头。
“都怪颦儿不好,扰了大家的兴致。”
鲁智深适时地低下头,声音带着歉意。
“我这几日总咳嗽,身子不大爽利,就先回潇湘馆了,给各位长辈赔罪。”
他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步子虽不快不慢,却透着股不容挽留的劲儿,转眼就没了影。
走到回廊拐角,鲁智深才捂着肚子憋笑——燕青当年教他这招时曾经说过:“对付这种憨货,不用费力气,借他的力,让他自己摔个狗吃屎,既解气又干净。
”今日一试,果然妙得很!
荣庆堂里,王夫人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低声骂了句:“废物!”
不知是在说薛蟠,还是在说办事不力的袭人。
贾母叹了口气,望着门口:“这府里啊,是越来越藏不住事了。”
袭人心里一紧,忙上前给王夫人续茶:“太太别气,薛大爷就是喝多了。改日我去潇湘馆瞧瞧,劝劝林姑娘,免得她心里有疙瘩。”
袭人这话听着贴心,实则想趁机去潇湘馆探探底。
王夫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林丫头心思细,让她静静吧。”
袭人不敢再多说,心里却打起了别的主意——今日这一摔,反倒让她确定了,林黛玉绝对有问题。看来得用点更狠的法子,让她自己露出马脚。
潇湘馆里,鲁智深刚关上门就乐出了声。
他从袖管里摸出短刃,又摸了摸发髻里的信号哨:“还是这俩家伙靠谱。”
“姑娘您刚才吓死我了!”
紫鹃拍着胸口,“那薛大爷要是真踹着您……”
“他?”鲁智深嗤笑一声。
“就薛蟠那三脚猫的功夫,再来十个也不够看。倒是袭人,刚才那话里藏着的钩子,可是比薛蟠的脚还毒。”
他走到窗边,望着荣庆堂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薛蟠这颗炮仗只是前菜,真正的硬菜还在后头呢。
…
而此刻,薛蟠正躺在屋里哼哼,头上起了个馒头大的包。
他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当众出的丑,气得嗷嗷叫:“去!给我找二十个家丁来!我要去砸了潇湘馆!我要把那个小妖精……”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个阴恻恻的声音:“薛大爷想砸谁的场子?”
薛蟠一愣,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门口,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布包,眼睛里闪着绿光。
“你……你是谁?”
薛蟠吓得酒意全醒,缩到了床角。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把布包往桌上一扔,包布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眼睛还圆睁着,正是刚才去给薛蟠叫家丁的小厮!
妈呀,我被吓尿了。
薛蟠“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躲。
黑衣人缓缓走近,面具下的声音象磨刀子:“听说……你想找林黛玉的麻烦?”
黑衣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发出“笃笃”的声响,象在倒计时。
薛蟠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屋里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