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暗像潮水般退去时。
鲁智深最先闻到的是浓烈的药味。
在辛辣的药味里,甚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那是赵姨娘带来的乌鸡汤的味道。
许是被这股味道刺激到了。
鲁智深猛地睁开眼。
只见紫鹃正拿着湿布给他擦手,眼圈红肿得象核桃。
“姑娘您可算醒了!”
紫鹃见他睁眼,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刚才您突然晕过去,宝二爷都快急疯了,幸好王大夫来得及时,说您是毒性扩散,又给您扎了几针,才把您从鬼门关拉回来。”
鲁智深动了动手指,青黑色已褪去不少,肩胛的剧痛也减轻了些,只是浑身还软得象没骨头。
他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
贾宝玉、赵姨娘和袭人都已不在。
只有桌上那碗乌鸡汤还冒着热气,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他哑声问。
“您晕过去没多久,赵姨娘就说身子不舒服,带着婆子走了。宝二爷本想留下,被袭人姑娘劝回去了,说让您清静休养。”
紫鹃愤愤道,“我看那赵姨娘就是没安好心!那汤我偷偷倒了,还留了点底子,等咱府上的名医王大夫回头看看,定能查出里面有猫腻!”
鲁智深点点头,心里却清楚——赵姨娘的毒只是明面上的,真正棘手的是暗里的算计。
袭人趁乱往汤里撒的东西。
段岫在窗外的窥视。
还有那个疑似金风细雨楼的人影……这一切像缠在一起的乱麻,越理越乱。
他正想着,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无邪提着个药箱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少年,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黑漆漆的药汁。
“林姑娘感觉如何?”
杨无邪走到床边,语带关切。
“苏楼主听闻您再次毒发,特意让我带了新制的解毒膏来。”
他示意少年将药汁递过来:“这是用天山雪莲熬的,能固本培元,配合药膏使用,效果更好。”
鲁智深看着那碗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味道,倒象是正经药材。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少年的眼神有些躲闪,手指在托盘边缘捏得发白,象是很紧张。
“有劳杨先生了。”
他没有立刻接药,反而问。
“不知苏楼主可有新的消息?那个段岫仍在逃吗?”
杨无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说来惭愧,段岫象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城门盘查了数日,始终没有踪迹。不过‘影’字令的据点倒是端了几个,抓到的人招供说,他们下一步计划是……对荣国府下手。”
“对荣国府下手?”
鲁智深皱眉。
“他们想做什么?”
“这件事,似乎与宝二爷有关。”
杨无邪压低声音,“听说白骨神君需要‘至纯之血’来完善骨煞大阵,而宝二爷的生辰八字恰好符合,段岫接近荣国府,恐怕就是为了伺机掳走宝二爷。”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鲁智深心里却打了个突——段岫的目标若是贾宝玉,为何要费尽心机监视自己?
难道“佛骨之灵”和“至纯之血”,都是白骨神君需要的东西?
他接过少年递来的药汁,指尖刚碰到碗沿。
他猛然注意到少年的袖口沾着点暗红——不是血迹,而是胭脂!
荣国府里的小厮绝不会用胭脂,这少年分明是女扮男装!
而那胭脂的颜色,与袭人常用的“醉春红”一模一样!
鲁智深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药碗作势要喝。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嘴唇时。
他手腕突然一斜,药汁“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溅起的水花里,竟浮出几缕极细的银线,与菩提子手炼里的材质分毫不差!
“这药……”鲁智深盯着杨无邪,眼神锐利如刀。
“当真是苏楼主让你送来的?”
杨无邪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姑娘这是做什么?良药苦口,怎好浪费……”
“浪费?”
鲁智深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银线,“杨先生不妨解释解释,天山雪莲熬的药里,为何会有这东西?这可不是药材该有的东西吧?”
那女扮男装的少年脸色惨白,转身就要跑。
却被鲁智深猛地掷出的枕头砸中腿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假发散落,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果然是个丫鬟,眉眼间竟有几分象袭人身边的小丫头!
“说!是谁让你来的?尔等在这药里加了什么?”鲁智深厉声道。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林姑娘请息怒,这是……是袭人姑娘……她说只要把这碗药给您灌下去,就能……就能让您再也醒不过来……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离开荣国府……”
杨无邪的脸色彻底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杨先生这是要杀人灭口?”
鲁智深看穿了他的意图,挣扎着坐起身,尽管浑身发软,气势却丝毫不减。
“看来,苏楼主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们金风细雨楼,到底和‘影’字令、和白骨神君是什么关系?”
“既然被你发现了,也没什么好瞒的。”杨无邪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眼神阴冷。
“苏楼主确实与段岫有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段岫需要金风细雨楼的势力帮他在京城立足,苏楼主则想借白骨神君的手,除掉忠顺王府这个眼中钉。至于你……”
他盯着鲁智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你的‘佛骨之灵’,不仅白骨神君想要,苏楼主也很感兴趣。留着你,始终是个祸患。”
“原来如此。”鲁智深恍然大悟。
此刻他心头却象压了块石头,“我还以为金风细雨楼是江湖正道,没想到也做这种勾结邪祟、草菅人命的勾当!”
“正道?”杨无邪嗤笑。
“姑娘这话当真是幼稚得紧。”
“江湖自来只有利益,哪来什么正道?”
样无邪挥了挥手,窗外突然窜进四个黑衣蒙面人,个个手持利刃,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
“既然你醒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这群黑衣人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身法异常迅捷,眨眼间就冲到床边!
鲁智深虽浑身发软,却临危不乱。
他猛地掀起床单,罩向最前面的黑衣人,同时借力往后一滚,躲到床底,避开了另一个人的劈砍!
“她在床底下!”杨无邪喊道。
黑衣人立刻弯腰去砍,却被鲁智深从床底伸出的脚绊倒,“咚”地撞在床柱上,晕了过去。
鲁智深趁机从床底滚出。
抓起地上的药箱砸向另一个黑衣人,正中其面门!
换平常之时,他这一下就能将敌人头壳杂碎。
可他现在毕竟中了毒,力气不济
他刚解决两个,剩下的两个已扑到近前,刀锋寒光闪闪,直取他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声。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惊鸿般掠过墙头,折扇“唰”地展开,精准地敲在两个黑衣人的手腕上,只听“哐当”两声,利刃落地!
“苏梦枕?!”
鲁智深又惊又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者正是苏梦枕!
苏梦枕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却眼神凌厉地盯着杨无邪:“杨无邪,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我对林姑娘下手!”
杨无邪脸色骤变:“楼主?您怎么会……”
“若不装病,怎会知道你早已投靠了段岫和白骨神君?”
苏梦枕折扇指向他。
“你以为用假消息骗我去查忠顺王府,就能趁机除掉林姑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杨无邪见事情败露,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信号筒,对着窗外就想点燃。苏梦枕眼疾手快,折扇飞出,正中他手腕,信号筒落地摔碎。
“拿下!”苏梦枕厉喝一声。
墙外立刻冲进来数名金风细雨楼的好手,将杨无邪和剩下的黑衣人死死按住。
杨无邪被押走时,怨毒地看着苏梦枕:“楼主,你以为你赢了吗?白骨神君的大阵已近完成,荣国府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苏梦枕没有理会他,走到床边,看着狼狈不堪的鲁智深,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林姑娘,让你受惊了。杨无邪早已被段岫收买,我也是近日才察觉不对,未能及时阻止,是我的失职。”
鲁智深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苏梦枕的出现太过及时,象是早就预料到会出事。
可他眼底的疲惫和歉意又不似作伪,到底该不该信?
“苏楼主不必如此。”
鲁智深此刻定了定神:“能揭穿内奸,已是幸事。只是……”
他看向地上吓瘫的丫鬟:“袭人为何要杀我?她和杨无邪、段岫,又是什么关系?”
苏梦枕叹了口气:“这恐怕要问袭人自己了。不过据我所知,袭人早年曾受过忠顺王府的恩惠,据说,少王爷赵珩待袭人有知遇之恩……”
“又是那个神秘的赵珩?”
鲁智深心头一震。
“所以袭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珩?”
“很有可能。”苏梦枕点头。
“赵珩一直想拿到‘佛骨之灵’献给白骨神君,以此换取忠顺王府在江湖中的势力支持。袭人不过是他安插在荣国府的棋子。”
就在这时,紫鹃匆匆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姑娘!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被人掳走了!”
“什么?!”鲁智深和苏梦枕同时惊道。
“刚才我去前院打听消息,听小厮说,宝二爷刚才出门去给您买蜜饯,走到巷口就被几个蒙面人绑走了,临走时还留下话,说要您带着‘佛骨之灵’去白骨坡换人!”
白骨坡!
鲁智深心头一沉,终于明白——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用贾宝玉作饵,逼自己主动交出“佛骨之灵”,前往白骨神君设好的陷阱!
苏梦枕脸色凝重:“看来他们等不及了。林姑娘,你……”
“我去。”鲁智深打断他,眼神坚定。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宝玉出事。”
他挣扎着下床。
尽管此刻他浑身还在发软,却握紧了藏在枕下的短刃。
偏在此时,他肩胛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就好象有众多的毒蛇在撕咬肌肉。
苏梦枕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沉声道:“林姑娘,既然这一趟你执意要去,那么苏某便陪你去。金风细雨楼的人已在外面待命,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