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不可信。
王夫人不可信。
宋公明不可信。
苏梦枕不可信。
那么这世上还有谁可信?
此时。
鲁智深的意识象是沉入了冰窖,肩胛的刺痛如跗骨之蛆,顺着血脉往心口钻,带来一阵阵眩晕的寒意。
“咳咳……”
他呛出一口浊气,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潇湘馆熟悉的竹编床顶。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和紫鹃常用的熏香。
“姑娘您醒了?!”
紫鹃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您都昏迷一天一夜了,可吓死我了!”
鲁智深转动眼珠。
见屋里除了紫鹃,还有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正背着药箱收拾东西,想必是府里请来的大夫。
他想坐起身,却被肩胛的剧痛钉回床上,只能哑声问:“我……怎么回来的?”
“是金风细雨楼的苏楼主派人送您回来的。”
紫鹃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昨儿听说您在外面中了毒箭,苏楼主把您救回来时,您浑身都冰透了,那位杨先生给您灌了解毒丹,又请了王大夫来瞧,才总算保住性命。”
金风细雨楼……苏梦枕……
鲁智深心头一动,想起昏迷前最后听到的那句低语——
“你以为……苏梦枕,就真的可信吗?”
是谁在说话?
是段岫的馀党?
还是……另有其人?
他正琢磨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杨无邪提着个食盒走进来,见他醒了,拱手道:“林姑娘醒了就好,苏楼主特意让我送些清淡的粥来,给您补补身子。”
“劳烦杨先生了。”
鲁智深道谢,目光落在他身上——杨无邪穿着件天青色长衫,袖口干净整洁,眼神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不知为何,当他脑海之中回想起那句低语时,心里总有些发沉。
杨无邪将粥递给紫鹃,又从药箱里拿出个小瓷瓶:“这是苏楼主特意让人从西域寻来的‘清毒散’,每日敷在伤口上,能去腐生肌,姑娘好生休养,不出半月便能痊愈。”
“替我谢过苏楼主。”
鲁智深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忽然问,“不知苏楼主可有抓到段岫?”
杨无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说来惭愧,那日段岫借着手下阻拦,竟让他跑了。不过苏楼主已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相信很快就能有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对了,昨夜我们在混战中擒获了几个‘影’字令的黑衣人,审讯后得知,他们不仅是白骨神君的外围势力,还与忠顺王府的少王爷有些牵扯。”
“忠顺王府?少王爷!”
鲁智深心头一震。
“赵珩?”
“目前还不能确定赵小王爷是否直接参与,但‘影’字令的活动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忠顺王府的产业无疑。”
杨无邪语气凝重。
“看来京城的这淌潭水的确比我们想的还要深,白骨神君、段岫、忠顺王府……很可能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鲁智深沉默了。
如果说段岫与白骨神君勾结是为了某种利益。
那忠顺王府掺和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与梁山弟兄的案子有关?
还是说,他们盯上的,从一开始就是自己这具身体里的“佛骨之灵”?
杨无邪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
紫鹃喂鲁智深喝完粥,见他精神好了些,才敢絮叨:“姑娘您也是,好好的怎么跑去那种地方?还中了毒箭……若不是苏楼主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有些事,躲不过去的。”
鲁智深望着窗外出神。
“对了,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探望?”
“老太太和宝二爷都来过,见您没醒就回去了。”
“哦对了,王夫人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补身子,我瞧着不象是真心的,就先收在柜里了。”
“不必管她。”
鲁智深摆摆手,心里却划过一个念头——王夫人和袭人若知道自己中了毒箭,怕是要偷着乐了。
…
接下来的几日,鲁智深安心养伤。
苏梦枕偶尔会派人送来伤药,却始终没亲自露面。
段岫如同人间蒸发,搜捕的消息渐渐没了动静。
荣国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总有些风言风语,
说林姑娘“招惹了不干净的人”,话里话外透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日午后,鲁智深正靠在床头翻看段岫送的那串菩提子——齿轮机关已被他拆开。
这里面除了细银线,再无其他异样——
他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丫鬟的争执声,其中一个尖利的嗓音,竟是赵姨娘!
“我来看林姑娘是好意,你们拦着做什么?!”
赵姨娘的声音带着蛮横。
“难不成她真中了邪,便见不得人了?”
“赵姨娘请回吧,姑娘还在休养,不便见客。”
这是紫鹃在阻拦,声音带着警剔。
鲁智深皱起眉头,这赵姨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自己受伤时上门,定没安好心。
他刚要让紫鹃把人赶走,却听“哐当”一声,院门被踹开了。
赵姨娘扭着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赵姨娘脸上堆着假笑:“林姑娘醒着呢?我听说你中了毒箭,特意炖了些乌鸡汤来,给你补补元气。”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让婆子把食盒往桌上放,目光却象毒蛇似的在鲁智深身上扫来扫去,尤其在他肩胛的伤口处停留了许久,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多谢赵姨娘好意,只是我刚喝过药,怕是无福消受。”
鲁智深语气冷淡:“紫鹃,送客。”
“姑娘,先别急着送客啊。”
赵姨娘走到床边,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我这汤里啊,可加了点‘好东西’,是特意从白骨神君的弟子那儿求来的,说是能让你这伤口……好得更快呢。”
鲁智深心头猛地一沉——赵姨娘竟也和白骨神君有勾结?!
他攥紧藏在枕下的短刃,正欲发作。
却见赵姨娘突然直起身,对着门外娇笑道:“哟,宝二爷来了?正好,我给林妹妹送了些汤,你也来尝尝?”
贾宝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担忧:“林妹妹怎么样了?我听袭人说你醒了,特意来看看。”
鲁智深抬眼望去。
见贾宝玉穿着件水红绫子袄,身后跟着袭人,正快步走进来。
袭人看到赵姨娘,眼神闪了闪,随即笑着上前:“赵姨娘也在呢?林姑娘刚醒,怕是经不起劳累,不如让她好生歇着?”
这话说得贴心,却象是在暗示赵姨娘打扰了病人休息。
赵姨娘果然脸色一沉,刚要反驳。
却听贾宝玉惊呼一声:“林妹妹你的手怎么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鲁智深的左手上——不知何时,他的手指竟泛起了青黑色,正是中了“腐骨毒”的迹象!
鲁智深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明明按时敷药,怎么会突然毒发?
赵姨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看来这汤的药效起作用了……哦不,我说错了,许是林姑娘的旧伤复发了吧?”
袭人脸色微变,忙道:“快请大夫!”
贾宝玉急得团团转,拉着鲁智深的手就要往外跑:“林妹妹别怕,我这就带你去找太医!”
“不必了。”
鲁智深甩开他的手,目光锐利地扫过赵姨娘和袭人。
“这毒,不是旧伤复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桌上的食盒上——刚才赵姨娘俯身时,袖口似乎碰过他的手。
而在她的指甲缝里,藏着点极淡的青黑色粉末,与“腐骨毒”的颜色一模一样!
是赵姨娘在暗中下毒!
可她为何如此大胆,敢在贾宝玉和袭人面前动手?
鲁智深正欲揭穿赵姨娘的阴谋。却见袭人悄悄往赵姨娘身后递了个眼色。
赵姨娘象是得了什么信号,突然捂着心口“哎哟”一声,软倒在地:“我……我头晕……”
两个婆子慌忙去扶。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贾宝玉顾此失彼,急得直跺脚。
混乱中,鲁智深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视线——是袭人!
她正趁着众人不注意,往自己的汤碗里撒了点什么,动作快得象阵风!
这女人,竟想嫁祸给赵姨娘,顺便再给自己下一次毒?!
鲁智深心头寒意彻骨,正欲开口,肩胛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瞬间发黑。
他强撑着看向窗外。
只见潇湘馆的竹影深处,站着个熟悉的青袍身影,正隔着窗纸往里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是段岫!
他竟然还在荣国府附近!
而在段岫的身后,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人影,穿着金风细雨楼的服饰,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信号筒……
剧痛与眩晕一同袭来,鲁智深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下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句低语,清淅得如同在耳边:
“你看,想让你死的人,可不止一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