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的绒布,一层层裹住荣国府的飞檐翘角。
大观楼内却亮如白昼,琉璃灯串从梁上垂落,映得满桌珍馐泛着油光。
外邦使臣的高鼻深目在灯火下忽明忽暗。
与朝中官员的寒喧声混在一起,象一鼎滚沸的汤锅,表面热闹,底下却沉着说不清的暗流。
贾母坐在铺着白狐裘的主位上,手里摩挲着赤金镶玉的佛珠,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客套的暖意。
王夫人侍立在侧,青灰色的素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目光频频瞟向门口,指节在袖中掐出深深的红痕——按约定,此刻该有熏香从角门飘进来,可廊下的风里,只有厨子刚炸好的酥酪甜香。
二楼回廊的阴影里。
林黛玉像尊玉雕般静立。
素色劲装勾勒出她利落的肩线,外罩的月白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短刃,鞘上镶崁的绿松石在暗处闪着冷光。
她没看楼下的觥筹交错,视线落在那些穿梭席间的仆役身上。
——端酒的小厮袖口沾着点不明污渍。
布菜的丫鬟总在使臣身后停顿片刻。
甚至连添茶的婆子都在刻意避开东南角的柱子—
—那里藏着个不起眼的铜炉,本该燃着引蛊的“迷迭香”。
“林妹妹。”
此时武松的身影从廊柱后滑出,他靴底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后厨回来。
武松是来跟林黛玉汇报的。
“我想你报告,酒坛我都已经验过,封泥完好,可掌勺的张厨子说,半个时辰前见过三个生面孔往酒窖去,说是王夫人从薛府借来的帮工,眉眼生得凶,还打听使臣的酒量。”
嗯,武松所汇报的情报确实很重要。
林黛玉指尖在禅杖的桃花印记上轻轻一点,杖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武二哥,麻烦你派人盯紧酒窖方向,然后叮嘱林冲大哥,让护院把住所有通往后厨的角门,除了咱们的人,一只耗子都别放进来。”
她话音刚落,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瓷器碎裂声。
穿锦袍的西域使臣正举着酒杯与吏部尚书说笑之时。
这名使臣突然面色骤变。
然后该使臣高大的身躯像被抽走了骨头般歪倒。
酒杯更是“哐当”一声砸在金砖地上,直接四分五裂。
嗷嗷嗷。
这使臣捂着喉咙,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他那双原本碧蓝的眼珠翻出大片眼白。
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便竟象头被激怒的野兽,张开嘴就往旁边官员的脖颈咬去!
“大人!”
使臣的随从们惊叫着扑上去,却被他猛地甩开,那力道大得惊人,两个壮汉竟被掀翻在地。
“该死,这是醉仙蛊!
林冲的怒喝穿透混乱,蛇矛已握在手中,矛尖的寒光直逼那发狂的使臣虎吼一声。
“都别动,都退后!”
这么一闹不要紧。
宴席瞬间炸开了锅。
女眷们的尖叫刺破丝竹声,官员们纷纷掀翻桌子当盾牌,连贾母都攥紧了佛珠,念佛的声音发颤。
王夫人趁乱后退半步,目光扫过那只空铜炉。
她的嘴角刚勾起半分笑意,就对上二楼投来的视线——林黛玉正低头看她,眼神清亮如冰,仿佛能穿透人群,看清她袖中藏着的紫花令牌。
“都别动!”
林黛玉的声音象淬了冰的箭,射穿所有嘈杂。
她从二楼栏杆上一跃而下。
披风在空中划出道银弧。
禅杖拄地的刹那。
杖头的桃花印记突然亮起。
金光如涟漪般扩散开来,在使臣周围罩出个半透明的屏障。
那名发狂的使臣撞在屏障上,像被无形的墙弹回,瘫在地上抽搐,指甲在金砖上抠出深深的划痕。
“武松,速交藤茶!”
武松早捧着茶碗候在阶下,碗沿还冒着热气。
林黛玉接过茶碗,手腕一扬,茶水化作道银线,不偏不倚地泼进使臣嘴里。
不过三息功夫,使臣抽搐的四肢渐渐平息,眼珠慢慢转回碧蓝,只是脸色苍白如纸,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是尔等何人所为?”
林黛玉转过身,禅杖在手中缓缓转动,金光随着她的动作流淌,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惶然。
“用蛊毒害人,真当我荣国府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席间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有官员想打圆场,刚张了张嘴。
就被黛玉扫过来的眼神冻住——她的眼神里既有鲁智深的刚烈,又有黛玉的敏锐,仿佛能看穿人心底的鬼祟。
面对黛玉咄咄逼人的冷意。
王夫人强扯出笑容,声音发飘:“黛玉,不,不要那么凶啊。许是……许是使臣水土不服,犯了癔症,别惊动了贵人……”
“癔症,可笑?”
林黛玉冷笑一声。
禅杖突然指向墙角那三个正想往门后缩的“帮工”。
“你不如去问问他们,在他们的袖口藏的是什么?”
三人脸色骤变,中间那个高个的猛地推开身边的丫鬟,拔腿就往角门冲。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横空飞来的绳套绊倒,武松踩着他的后背现身,戒刀“唰”地架在他脖子上,刀刃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早有准备。
另两个想反抗,却被林冲的蛇矛逼住咽喉,只能乖乖被护院按在地上。
武松伸手在高个汉子袖中一掏,摸出三个绣着紫花的锦囊,扯开丝线,褐色粉末簌簌落在地上,散发出甜腻的腥气,与白骨坡上的毒粉味如出一辙。
“说!”
武松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谁让你们来的?这蛊粉是哪来的?”
汉子抖得象筛糠,眼角馀光瞥见王夫人,嘴唇哆嗦着刚想狡辩。
却见林黛玉禅杖一指,金光扫过他的手腕——那里有个新鲜的烙印,正是紫影阁的标记。
“不说?”
林黛玉语气平淡。
“那我就把你们扔进枯井,让腐心医的馀毒好好‘招待’你们。”
这话像道惊雷,汉子顿时崩溃了,哭喊着指向王夫人:“是她!是王夫人让我们来的!她说只要让使臣发疯,就给我们一百两银子,还说事成之后,送我们去江南避风头!”
“你血口喷人!”
王夫人尖声尖叫,发髻上的珠钗都晃掉了。
“我根本不认识你!是你诬陷我!”
“诬陷?”林黛玉缓步走到王夫人面前,禅杖轻轻点在她的裙摆上。
“那佛堂供桌下的紫花令牌,还有你派去给蔡京的头号爪牙傅宗书送信的刘婆子,此刻应该刚过城门吧?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把刘婆子追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对质?”
王夫人的脸“唰”地褪尽血色。
她象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着“不是我……我不知道……”。
王夫人的眼神涣散如一条死鱼。
黛玉待要继续追问。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西窗的木格被人从外面踹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紫衣人影破窗而入。
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掌风裹挟着黑气扫来,烛火瞬间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琉璃灯在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黛玉,好个聪明的丫头!”
面具后传出沙哑的笑,象两块骨头在摩擦。
“可惜,太晚了!你知道的太多了。”
面具人掌风直扑林黛玉面门。
黑气所过之处,桌椅竟瞬间腐朽,长出灰绿色的霉斑。
“天杀的,这家伙是紫影阁的紫衣使!”
林冲怒吼着挺矛迎上,蛇矛与黑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火星溅落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小洞。
紫衣使掌法诡异。
身形飘忽如鬼魅。
竟然连续避开林冲的矛尖后,突然指尖一弹,三枚淬毒的银针直奔地上昏迷的使臣!
他要灭口!
幸好林黛玉对此早有防备。
她娇叱一声,禅杖横扫,金光将银针尽数打落。
当银针落地的瞬间。
黛玉早已欺近紫衣使身侧,杖头直指他的心口:“你的对手是我!”
台球。
禅杖的金光与紫衣使的黑气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轰鸣。
此时楼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原来是外面苏梦枕留下的影卫与紫衣人的喽罗战在一处,刀剑相击声混着惨叫声,像首血腥的乐曲。
“拿下他!”
林黛玉一声清喝,她与林冲、武松形成三角合围。
那紫衣使腹背受敌,招式渐渐散乱,被林冲一矛挑中左肩,面具“当啷”落地——那是张布满疤痕的脸,左眼是个空洞,渗出黑血。
“你等小辈休要猖狂,你们给老子等着……”
紫衣使捂着伤口惨笑。
随即纵身从破窗跃出。
黑气裹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句飘在风里的话。
“月圆之夜……玄铁门开……”
…
混乱终于平息。
贾母让人将吓晕的女眷送回房,又吩咐太医好生照看使臣,最后盯着王夫人,疲惫地挥挥手:“把她关进佛堂,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护院拖走还在呓语的王夫人。
林黛玉弯腰捡起紫衣使掉落的令牌。
那面令牌是黑檀木做的,正面刻着绽放的紫花,背面却刻着半个残缺的“赵”字,笔画深峻,象是用指力硬生生抠出来的。
赵?
她指尖抚过那半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三皇子赵恒,据说是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人,而且全东京的人都知道,三皇子赵恒素来与家府不睦。
忠顺王府的世子赵珩,去年曾来荣国府赴宴,席间总盯着宝玉的玉佩看,眼神阴鸷。
还有兵部尚书赵全,据说与蔡京往来密切,上个月突然告病辞官,行踪成谜……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哪个“赵”才是紫影阁的人?
窗外的乌云恰好遮住最后一缕月光,楼内陷入短暂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呼吸声、心跳声、远处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黛玉牢牢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