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角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起满地落叶。
黛玉侧身让王夫人抱着宝玉先进,禅杖在门后轻轻一顿,暗处立刻传来极轻的回应——这是她安排的人在值守。
吧嗒吧嗒。
王夫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怀里的宝玉还攥着通灵宝玉,玉面蹭着她的衣襟,留下道淡淡的湿痕。
在王夫人经过抄手游廊时,廊下的灯笼晃了晃,照见她鬓角的泥。
王夫人下意识地往阴影里躲了躲。
…就好象一只惧怕灯光的母耗子。
“你们母子往这边走。”
黛玉低声道,引着王夫人拐进西侧的夹道。
此处夹道甚窄,仅容两人并行,墙头上的爬藤垂下来,扫过衣袖,带着夜露的凉。
“暖阁的钥匙收好,今夜先回房,明晚再挪过去。”
黛玉低声嘱咐。
王夫人点头,指尖在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钥匙,齿痕硌得掌心发疼。
到了怡红院门口。
她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黛玉:“我们回家里了,那你……”
“我去潇湘馆。”
黛玉打断王夫人,禅杖往地上轻点。
“明早如常请安,记得别露破绽。”
“恩,我知道。”
王夫人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怡红院。
在门“咔嗒”合上的瞬间,宝玉忽然哼唧了一声。
“宝玉乖,妖魔鬼怪都跑了,咱们回家了,你可以放心了。”
王夫人慌忙拍着宝玉的后背。
直到怀里的宝玉呼吸重新匀净,她这才松了口气。
屋里的丫鬟早已被支开。
王夫人忙将宝玉放在床上,在解下斗篷时。
她这才发现宝玉手里的通灵宝玉沾了草屑。
她便用帕子细细擦了,又塞进他枕下——这是黛玉叮嘱的,夜里让玉离得近些,既安全,也不易引人注意。
黛玉站在院外听了片刻,确认无异常,才转身往潇湘馆去。
夹道里的风更凉了,吹得貂皮斗篷“哗哗”响。
黛玉用力拽了拽系带,左臂的伤又开始疼,象有细针在肉里钻。
…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
荣国府的角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来的是顶青呢小轿,轿帘紧闭,落地时悄无声息。
轿夫没说话,只是对着迎上来的管家打了个手势。
那管家立刻弓着腰,引着轿子往王夫人的正房去。
王夫人刚给宝玉换好衣裳,正让小丫鬟梳辫子,听见院外的动静,手里的银梳“啪”地掉在妆奁上。
“谁?”
她低声问,声音发紧。
“回夫人,是京里来的客人,姓傅,说是太师府的大管事。”
小丫鬟回话时,眼神里带着怯。
王夫人的心猛地沉下去。
傅宗书?
听闻此人目前是太师蔡京的头号幕僚加打手。
蔡京的人来得这么快?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往镜里看了眼——鬓角的泥已洗净,只是眼底的红还没褪。“
“让傅先生先在花厅等着,等我换件衣裳就来。”
花厅里,傅宗书正把玩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是暖玉,他在指尖渐渐温了,上面刻的“忠”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冷。
听见脚步声,傅宗书立刻抬头,脸上堆起笑,起身拱手:“王夫人您好,傅某礼过去了。”
“傅先生免礼,请坐。”
王夫人在傅宗书对面坐下,丫鬟奉上茶。
她没碰,只是盯着桌面的裂纹:“傅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太师念及夫人在府中不易,特让属下送些东西来。”
傅宗书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厮,抬着只描金箱子。
“左右闲来无事,夫人要不要打开瞧瞧?”
王夫人点头,吩咐手下将箱子打开。
箱子被打开之时。
珠光宝气瞬间映亮了半个花厅——翡翠镯子叠在锦缎上,东珠串成的帐钩闪着光,最底下压着两叠银票,票面的数额让王夫人的呼吸顿了顿。
“夫人不必惊讶,我家蔡太师说了。些许财帛,不足挂齿。”
傅宗书慢悠悠地品着茶,眼尾的馀光扫过王夫人那张贪婪的脸。
“这些金银首饰不过是小意思。夫人在府中操持不易,尤其还要护着宝二爷,手头紧了可不行。”
王夫人的手指绞着帕子。
帕子上的绣线被捻得发毛:“太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些财报毕竟价值不菲啊……”
“夫人这是哪里话?”
傅宗书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沉了。
“蔡太师知道,昨夜荣国府不太平。赵珏那厮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府外动武,惊扰了夫人和宝二爷,是太师的不是——没能提前料理了他。”
王夫人猛地抬头,眼底的惊惶藏不住了:“大人这话……”
“夫人不必惊慌。”傅宗书笑了笑。
那笑容却只到肌肉,没到眼底。
“太师眼线多,府里的事,多少知道些。不过夫人放心,太师对宝二爷绝无恶意。您瞧。”
傅宗书用手指了指箱子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给宝二爷添的玩意儿,通灵宝玉配这些,才象样。”
提到通灵宝玉,王夫人的手猛地攥紧。
她想起黛玉之前的叮嘱,喉间发紧:“太师的心意,我记下了。只是……不知大人今日来,除了送东西,还有别的事?”
“夫人瑞智,在下实不相瞒。确是有事情禀报于您。”
傅宗书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
“太师近来忙于两件事:一是清剿水泊梁山的贼寇,二是料理金风细雨楼那些江湖草莽。这些人占山为王,目无王法,不除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夫人脸上。
“只是,太师听说,府里有位林姑娘,似乎与这些江湖人颇有些往来?”
王夫人的心突突跳。
傅宗书这趟果然是为了黛玉而来。
王夫人垂下眼,看着茶盏里的浮沫,悠悠道:“那位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平日里深居简出,怎会与江湖人往来?傅大人怕是听错了。”
“是吗?莫非传闻是假?”
傅宗书挑眉。
“可我家蔡太师查到,昨夜赵珏毙命,现场有禅杖的痕迹,那禅杖,正是林姑娘的信物。而且,还有人看见,她与那个屡次搅局的神秘人,似乎相识。”
王夫人的指尖冰凉。
这些事,连贾母都未必知道。
蔡京竟查得如此清楚。
这个蔡京果然是手眼通天啊。
王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傅宗书劈手打断。
傅宗书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蛊惑。
“夫人你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家蔡太师知道您护子心切。宝二爷的身世,太师也略知一二——这正是我来的原因。您想啊,林姑娘与江湖人勾结很深,而且还性格狂放不羁,以她这种品性迟早会惹祸上身。万一牵将来她东窗事发连到宝二爷,关键是牵连到二爷脖子上挂的那块玉……”
傅宗书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们就是要王夫人与林黛玉之间立刻切割。
然后蔡京才好各个击破。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沉默了。
地上的砖缝里还嵌着昨夜的泥,提醒着她赵珏炸成碎片的惨状。
黛玉是救过她们,可蔡京的势力,无疑的比紫影阁更可怕。
若是黛玉真的被盯上,宝玉会不会被连累?
“蔡太师的意思是……”王夫人的声音发颤。
“太师的意思很简单。”
傅宗书往后靠回椅背上,神态轻松。
“太师希望夫人能帮个忙。有关林姑娘的动向,夫人若知道些什么,悄悄告知一声就行。不必做别的,更不用露面。只要夫人肯帮忙,太师保证,从今往后,荣国府上下,包括宝二爷,绝无半分惊扰。”
箱子里的珠光晃得人眼晕。
傅宗书的话像根针,扎在王夫人最软的地方。
她想起宝玉夜里攥着玉的样子。想起赵佶被掳走时的惨状。
想起黛玉说的“月圆之夜玄门开”——她等不起,也赌不起。
“我……”王夫人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
“我答应。但我有条件:必须保证宝玉的安全,还有,不能动那块通灵只玉。”
傅宗书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满意:“夫人放心,太师向来说一不二。只要夫人守信,宝二爷只会平平安安,将来……或许还有更大的造化。”
傅宗书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当小厮抬着空箱子离开时。
王夫人瞥见箱底刻着个极小的“蔡”字,象个烙印,深深地烙印在她心里。
花厅里只剩下一人,茶香渐渐散了,空气中仿佛还留着傅宗书的气息,带着点血腥和权谋的味道。
王夫人缓步走到窗边。
她看着潇湘馆的方向,那里的竹影在晨光里轻轻摇,象极了黛玉拄着禅杖的样子。
“对不住了,林姑娘。”
王夫人低声说,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我毕竟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我无能力也无意愿参与江湖与朝堂之上的腥风血雨,我,我只要我的宝玉活着。”
当王夫人转身回房,路过宝玉的床时。
看见他翻了个身,通灵宝玉从枕下滚出来,落在褥子上,玉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而此时的潇湘馆里。
黛玉正对着铜镜包扎左臂的伤。她的伤口发炎了,红肿得厉害。
她咬着牙,用布条紧紧勒住,疼得额角冒汗。
紫鹃端着药进来,看见她的样子,眼圈红了:“姑娘,真的不用请大夫吗?”
“不用。”黛玉摇头,将布条系紧。
“请大夫会惊动老太太。你去看看,怡红院那边有什么动静。”
紫鹃应声出去,留下黛玉一人对着铜镜。
镜里的女子脸色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象有人经过。
黛玉握紧了枕边的禅杖,杖头的桃花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