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影刚被日头晒暖。
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股官场上的从容。
紫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姑娘,前院来人说,有位姓贾的大人求见,说是……林大人的昔日旧识。”
黛玉正用指尖摩挲着禅杖上的桃花纹,闻言抬眼迷惑道:“姓贾的旧识?我倒想不起来了。”
话音未落,院外已响起通报声:“贾雨村大人到——”
黛玉的心轻轻一跳。贾雨村?
就是那个当年靠着父亲举荐才得以上任的穷书生,后来官至应天府的人吗。
她记得父亲在世时偶有书信提及,说这个贾雨村“才干有馀,品行难测”。
但是自从父亲林如海失踪后,她家门败落,这几年早已与贾雨村断了往来,怎么这会此人突然登门?
黛玉思忖一下,起身整了整衣襟。
她刚走到堂屋门口,就见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迈了进来。
此人面白无须,颔下留着三缕短须。
这个人正是那贾雨村。
就见此人眼神锐利,见了黛玉,立刻拱手作揖,笑容满面:“世侄女别来无恙?多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贾大人客气了。”黛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知大人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唉,叔叔想你这个侄女了,特意前来看看你啊。”
贾雨村也不客气,在椅上坐下,接过紫鹃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笑道:“说来惭愧,当年得令尊提携,方能有今日。这些年公务繁忙,一直未能登门致谢,今日恰逢休沐,特来拜望世侄女。”
贾雨村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竹案上摆着半幅未完成的画,砚台里的墨还未干。
贾雨村微微颔首。
“世侄女倒是清雅,这潇湘馆的景致,比当年更胜一筹。”
黛玉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贾雨村,语气冷淡:“贾大人不必多礼。家父过世多年,往事不必再提。”
见黛玉态度这般孤高寡淡。
贾雨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慢慢放下茶盏,话锋一转:“世侄女性子还是这般直爽。也罢,我今日来,确实有件事想与世侄女商议。”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道:“想必世侄女也听说了,近来京中风波不断,紫影阁作乱,赵珏伏诛,这背后……牵扯甚广啊。”
黛玉指尖在袖中蜷起:“贾大人是朝廷命官,怎会对这些江湖事感兴趣?”
“非也非也。”贾雨村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江湖事,朝堂事,本就难分。就说那蔡京蔡太师,近日动作频频,又是清剿梁山,又是拉拢荣国府的人,世侄女难道没察觉异样?”
提到蔡京,黛玉的眼神更是冷了几分:“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实不相瞒。”贾雨村忽然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到黛玉耳边。
“下官如今在太尉高俅大人麾下效力。高太尉与蔡太师……素来不睦,尤其是在生辰纲一事上,积怨已深。”
黛玉心头一凛。
生辰纲!
那是江南搜刮的民脂民膏,据说被晁盖等人劫走,没想到竟成了高俅与蔡京争斗的由头。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大人明鉴,此乃朝廷大员之间的事,与我一个闺阁女子无关。”
“世侄女此言差矣。”
贾雨村却不罢休,继续道。
“蔡太师派傅宗书拉拢王夫人,想借荣国府之力对付世侄女,这事,高太尉已知晓。太尉有言道,世侄女手中有秘宝,又与神秘人有往来,是蔡太师的眼中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寻个靠山。”
说着。
贾雨村从怀中摸出块腰牌,上面刻着个“高”字,轻轻推到黛玉面前。
贾雨村谄笑道。
“世侄女不瞒你说。那高太尉可说了,只要世侄女肯与他合作,将来无论是佛骨的事,还是宝二爷的事,他都能出面摆平。蔡太师那边,也绝不敢再动世侄女分毫。”
黛玉看着那块腰牌,只觉得格外地刺眼。
想那高俅与蔡京,不过是一丘之貉。
这两个奸贼一个结党营私,一个搜刮民脂,都是祸国殃民之辈。
黛玉想起父亲信中说的“守心守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贾大人,你可知我父亲当年为何举荐你?”
贾雨村一愣:“自然是因下官有才……”
“不。”
黛玉打断他,声音清冽如冰。
“先父昔日顶着压力举荐你。只是因你当年虽贫寒,却尚有几分傲骨,父亲常说,‘寒门出贵子,或可成栋梁’。可如今看来,父亲他老人家还是看走了眼。”
“你贾雨村虽然有积分才学,但本质还是个趋炎附势,追名逐利,贪污腐化,品行堕落的小人也。”
黛玉愤愤然站起身,手指着门口,朗声道:“高太尉的好意,我林黛玉心领了。只是我虽一介女流,却也知‘干净’二字。与蔡、高之流同流合污,狼狈为奸,恕小女做不到。”
“林黛玉,高太尉那么看重你,你竟然驳了太尉大人的面子,你当真是不识时务的紧啊。”
贾雨村被黛玉这么骂,脸色瞬间涨红,转瞬又转为铁青。
他没想到一个闺阁女子竟如此伶牙俐齿,且毫不留情面。
他猛地站起身,拂袖道:“世侄女年纪轻轻,不知江湖险恶,朝堂残酷!今日之言,你好自为之!”
说罢,贾雨村怒冲冲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重重地丢下一句:“林黛玉,他日你若有难处,可别后悔!”
“不送。”
黛玉冷冷道,直到贾雨村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才缓缓坐下,指尖冰凉。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脸色不好,急道:“姑娘,那贾大人说什么了?气成这样?”
黛玉没答,只是看着桌上那块腰牌,忽然抬手,将它扫落在地。
腰牌“哐当”一声撞在青砖上,发出刺耳的响。
“把它扔了。我嫌脏。”
黛玉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疲惫。
“另外你再去看看,怡红院那边,有没有动静。”
紫鹃捡起腰牌,嘟囔着“什么脏东西,竟然惹的姑娘不开心”,便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人,竹窗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象在叹息。
黛玉知道,拒绝了高俅,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当今的两大权臣。
今后她的路只会更难走。
但她不后悔。
她父亲林如海一生清正。
她身为林家目前的独女,绝不能让林家的名声,毁在自己手里。
只是,王夫人那边……黛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傅宗书的厚礼,贾雨村的挑拨,象两张网,正慢慢收紧。
她必须尽快找到神秘人说的“玄铁门”的线索,否则,别说护着宝玉,就连她自己,恐怕也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