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风裹着土腥气。
林玉被秦可卿用力推了一把,跟跄着往前冲。
脚下的石阶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绊倒了他。
林玉怀里的乌木匣子“咚咚”撞着肋骨,倒象是在催他快点跑。
“快看,那小子往哪儿跑!”
林玉身后传来王熙凤的怒喝。
怒气之中还夹杂着丫鬟们的叫嚷。
“大伙听二奶奶的话,快拦住那小厮!别让这野小子跑了!”
林玉现在身上功力全无。
别说是条狗,就算是只鸡都能逮住他。
此时的林玉哪敢回头。
他闷头往前冲。
一口气钻出暗道,前头竟是大观园的芍药栏。
此时正值花期,满栏的花被他撞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满身。
几个浇花的小么儿见个青短打男子疯跑,吓得扔了水壶就躲,其中一个慌不择路,撞翻了旁边的粪桶,“哗啦”一声,黄汤溅了后面追来的王熙凤一身。
王熙凤被泼了一身大粪水,别提多尴尬了。
“该死的奴才,你们的眼睛是腚眼儿吗?!”
王熙凤的尖叫能掀翻屋顶。
林玉听着身后的混乱,脚步更快了,拐过沁芳闸,竟一头扎进了贾母的缀锦楼。
这时楼里正摆着牌局。
贾母、邢夫人、尤氏围着桌子,见个陌生男子冲进来,都惊得站起。贾母手里的牌掉在地上,“啪嗒”作响:“这是谁家的小子?忒没规矩!”
林玉哪敢答话,踩着椅子就往窗台上跳,桌布被带得飞起,牌撒了一地。邢夫人伸手去抓,只扯到他的衣角。
“刺啦”一声。
林玉本就破了的短打更破了,露出的骼膊被尤氏瞅见,惊得捂了嘴——这小子那骼膊上的伤,怎么跟林姑娘前日被藤蔓勒的印子一样?
“抓住他,快点抓住他!”
王熙凤满身粪水,头发散乱,活象个疯婆子般的追来。
林玉翻身跳出窗外,落在楼下的石榴树上,枝桠刮得脸生疼。
但他这时候也顾不上了,干脆就抱着树干滑下来,抹头又往薛宝钗居住的蘅芜苑的方向窜。
这时候薛宝钗的丫鬟莺儿正在廊下编花篮,见个鲁莽的男子没头没脑的冲过来,吓得把花篮扣在他头上。
林玉顶着满脑袋的花枝往前跑,活象个移动的花架子,引得路过的婆子们哈哈大笑。
但是众人的笑声刚起就被王熙凤的怒喝压下去:“笑什么笑!都给我追!”
此时满园子的人都动了起来。
小厮们扛着棍子堵路。
丫鬟们举着帕子尖叫。
甚至连养在怡红院的那只绿鹦鹉都被惊得乱飞。
绿鹦鹉在林玉头顶不断盘旋,叫着:“袭人!袭人!”
呼呼呼。
林玉跑得肺都要炸了。
他只觉浑身发热,骨头缝里象有蚂蚁在爬——变身丹的药效,怕是快过了。
他慌不择路,竟冲进了宝玉的怡红院,正好撞见袭人端着药碗出来,两人撞个满怀,药汤泼了林玉一脖子,烫得他直跳脚。
“你是谁?”袭人惊呼,林玉没理,推开她就往宝玉的里间钻,刚躲进床底,就听王熙凤带着人冲进来,把怡红院翻了个底朝天,连宝玉的痰盂都倒了,也没见人影。
“奇了怪了,难道钻地缝了?”王熙凤叉着腰喘气,满身的粪水味混着药味,熏得袭人直皱眉。
此时林玉缩在床底,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觉身上的热意越来越烈,骨头“咔咔”响,喉结往回收,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青短打下面,襦裙的边角正慢慢露出来。
坏了!药效要过了!
林玉急得满头汗,趁王熙凤带人去别处搜,猛地从床底钻出来,吓了袭人一跳。
他二话不说,一把推开袭人,然后拽起桌上的披风裹在身上,遮住渐渐变回女儿身的轮廓,冲出门就往潇湘馆跑。
沿途路上撞见几个婆子,见林玉披头散发,裹着男子披风,都以为是哪个房里的丫鬟发疯,竟然没人敢拦。
林玉一路狂奔,冲进潇湘馆的月洞门,正好撞在紫鹃身上。
“姑娘?您这是…”
紫鹃惊得瞪圆了眼,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穿着破短打又裹着披风的人,怎么看都觉得熟悉,“您这是……”
“别问!赶紧关门!”
林玉的声音已经带了女声的柔,只是还粗哑着。
林玉变回林黛玉后。
直接冲进内室,反手关上门。
她刚解开披风,就觉浑身一阵剧痛,骨骼归位的声响吓得紫鹃捂住嘴。
不过片刻功夫,她身上青短打变成了不合身的累赘。
少年郎的轮廓褪去,重新露出林黛玉纤瘦的身形,只是她目前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划伤,狼狈得很。
“快!拿我的衣裳来!”
黛玉急道,紫鹃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她刚换好半旧的月白襦裙,就听院外传来王熙凤的大嗓门:“林姑娘在吗?刚才有个野小子闯进来,我来瞧瞧姑娘安不安全!”
这泼妇动作来的好快。
黛玉心里一紧,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又往脸颊上拍了点胭脂,遮住苍白和划伤,强作镇定道:“是二奶奶吗?我没事,您请进来吧。”
呼啦啦。
王熙凤带着人冲进门来。
她的眼睛瞪得象铜铃,把潇湘馆的桌子、书架、甚至床底都翻了个遍,连紫鹃的包袱都抖了抖。
就见此时的黛玉安静的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本书,声音非常平静:“二奶奶您这是找什么呢?我刚歇午觉起来,倒没见什么野小子。”
王熙凤盯着黛玉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骼膊——袖子遮得严实,看不出什么。
王熙凤狐疑地绕着屋子转了圈,目光落在桌上的药碗上:“姑娘身子不适?怎么又喝药了?”
“老毛病了,咳嗽几声。”黛玉咳了两声,眼角馀光瞥见紫鹃正把那身青短打往灶膛里塞,火星“噼啪”跳,总算松了口气。
王熙凤环视四周,见搜不出什么,又被潇湘馆的药味熏得皱眉,就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临走前王熙凤还嘟囔这:“干他娘的,当真是邪门了,难不成那小子真跑了?”
王熙凤撤退了。
院门关了,黛玉才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上湿漉漉的,一后背全是汗。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惊心动魄,直到暮色四合,潇湘馆才算彻底安静。
黛玉坐在灯下,摊开从乌木匣子里找到的舆图,上面标注着荣国府地下暗道的走向,终点直指城外的玄铁门。
在她旁边还压着李纨的手稿,脂砚斋的批注里,竟藏着几句谶语:“月圆之夜,龙子泣血,佛骨现世,玄门开阖。”
黛玉思忖良久。
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拼合的木牌,又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通灵宝玉,三者放在一起,隐隐有白光流转。
尤二姐的冤魂、李纨的秘密、秦可卿的提醒、蔡京的追杀……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月圆之夜。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在舆图上,将“玄铁门”三个字映得发亮。
黛玉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还有三天,就是月圆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握着禅杖的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
她托着下巴。
不由自主又想起了白日里在温泉与秦可卿四目相对的瞬间,想起那莹白的肌肤和了然的眼神,脸颊还是忍不住发烫——这荒唐的一天,倒比往日的争斗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