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头的风带着血腥气。
吹得萧峰的粗布衣衫猎猎作响。他俯身将戚少商与苏梦枕扶起,从怀中又取出两粒药丸,分别塞进两人嘴里,动作沉稳而迅速。
做完这一切。
萧峰才转过身,看向正望着他的黛玉。
黛玉的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眼前的萧峰,与传闻中那个豪迈悲壮的英雄重叠,可他眉宇间的沧桑,又藏着八百年岁月的沉淀——不,是坠崖后这些年的风霜。
“萧大侠。”黛玉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
“您……”
“不必多言。”
萧峰摆摆手,目光扫过城下渐渐远去的八旗铁骑,眉头紧锁。
“八旗军队虽然这次败了,但我想他们不会善罢甘休。金刚智虽退,完颜烈必搬来更多人马,太原城的危机,还未过去。”
黛玉心头一沉。
是啊,金刚智虽败了。
可八旗铁骑的主力还在,只要他们卷土重来,以太原城如今的残破,根本无力抵挡。
萧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道:“黛玉,你的《水龙吟》与疯魔禅杖,刚柔相济,已有大成,只是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刚猛。若能融入降龙掌法的精义,或可再进一步。”
黛玉愣住:“萧大侠是说……”
“我这降龙十八掌,讲究‘有馀不尽’,掌力看似刚猛,实则藏着三分后劲,三分仁心。”
萧峰伸出手掌,掌心缓缓凝聚起一团金色气劲,气劲中似有龙影盘旋。
“你看清楚了。”
萧峰没有刻意摆架势,只是随意一掌拍出。
只听掌风却带着龙吟般的呼啸,金色气劲化作一道小龙,贴着城墙飞出,竟在十丈外的空地上轰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更奇的是,坑边的几株野草,竟毫发无伤。
“看清楚了,这便是‘亢龙有悔’。”
萧峰收回手掌,气劲散去。
“这招的掌力要发,却需留三分馀地,既是给对手留生机,也是给自己留转寰。你练的水法,本就有柔能克刚之妙,若能领悟这‘悔’字,威力自会倍增。”
黛玉摒息凝神,将他的话与方才的掌势记在心里。
她突然明白。
萧峰这不是在教她招式,而是在传她心法——那是一种于刚猛中藏慈悲,于杀伐中守底线的武道境界。
萧峰又接连演示了“飞龙在天”“见龙在田”“潜龙勿用”三掌。
他的动作并不快,每一招都拆解分明,掌风掠过,城砖上的血迹被震得簌簌落下,却不伤砖体分毫。
“剩下的十五掌,我已将精义融入这三招之中。”
萧峰看着黛玉,眼神郑重。
“武学之道,贵在领悟。你根基已稳,只需记住‘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相济,方为至道’,日后自会参透。”
黛玉深深一揖:“多谢萧大侠指点。”
萧峰点点头,转身望向雁门关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
上面刻着一个“辽”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那是他当年的身份象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萧峰将令牌握紧,声音低沉。
“我当年坠崖,寒潭下有一处秘境,我在那里悟透了许多事。汉也好,辽也罢,百姓都是无辜的。可完颜烈之流,借异族之名,行屠戮之实,已非‘胡汉’之别,而是正邪之分。”
他顿了顿,看向城下连绵的营帐——不知何时,八旗铁骑竟又回来了。
而且这次所来的军马,比之前更多。
只见黑压压的营帐蔓延至天际,旌旗如林,杀气腾腾。
“他们来了。”
萧峰的声音平静下来。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就去会会他们。”
“萧大侠不可!”黛玉急忙阻拦。
“他们人太多了,您这是……”
“我知道。”萧峰笑了,那笑容里有豪迈,有悲壮。
“用我一人,换太原城片刻安宁,值得。”
萧峰看向黛玉,目光变得温和。
“黛玉,你要记住,守护不是逞凶斗狠,是守住心里的正道。我的掌法,你要好好练下去,将来……或许用得上。”
话音未落,萧峰突然纵身跃下城头!
“萧大侠!”
黛玉惊呼着扑到垛口边,只见萧峰的身影如一道灰闪电,直冲入八旗铁骑的阵营!
“快看,这就是,那个打败国师的汉子!”
金兵惊呼着举刀围上。
萧峰不闪不避,右掌拍出。
“亢龙有悔”的掌力如巨浪翻涌,前排的数十名金兵瞬间被震飞,人仰马翻!
萧峰左掌再出。
“飞龙在天”的气劲盘旋而上,将冲来的骑兵连人带马掀翻,硬生生在军阵中撕开一道口子!
“抓住那个蛮子!”
完颜烈的怒吼从阵后传来。
八个旗主——除了被黛玉斩杀的镶蓝旗主。
其馀七人加之新补的旗主,各持兵器,如饿狼般扑向萧峰。
“来得好,你们都来了,萧某又有何惧哉?”
萧峰大笑一声,身影在乱军之中穿梭,降龙十八掌轮番施展。
但只见一条条的金色龙影在敌阵中咆哮。
时而如潜龙出渊,撞得金兵人仰马翻。
时而如神龙摆尾,将围攻的旗主逼得连连后退。
“噗!”正黄旗旗主的大刀被掌风震飞。萧峰顺势一掌印在他胸口。
那旗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金兵身上,气绝身亡。
“二哥!”正红旗旗主怒吼着挥锤砸来。
萧峰侧身避开。
反手一掌“时乘六龙”,掌力分作六道,如六条小龙,分别击中他的四肢与胸腹,那旗主惨叫一声,骨骼碎裂声清淅可闻。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萧峰竟已斩杀四名旗主!
但他身上也添了伤口,左臂被流矢划伤,肋下挨了一刀。
可他的眼神却愈发炽烈,掌力丝毫未减。
“这疯子!”完颜烈看得心惊胆战。
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人,一人之力,竟搅得数万大军乱作一团!
剩下的四个旗主见状,竟不敢上前,只是指挥金兵合围,想用人数耗死萧峰。
萧峰渐渐被围在中央,金兵的刀枪从四面八方刺来。
他的动作开始迟缓。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染红了粗布衣衫,可他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哈哈哈……”萧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在战场上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豪迈。
“想当年,我萧峰聚贤庄一战,杀得尸横遍野;今日,便在这太原城外,再陪你们这些豺狼,疯上一场!”
他猛地抬起双掌,掌心的金色气劲疯狂凝聚。
这一次,气劲不再是小龙。
而是化作两条万丈巨龙,盘旋咆哮,将周围的金兵震得连连后退!
“不好!他要自爆内力!”
有见多识广的老兵尖叫起来。
黛玉在城头看得睚眦欲裂,泪水模糊了视线:“萧大侠——!”
萧峰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喊,回头望了一眼太原城头,目光与黛玉相遇,那眼神里没有遗撼,只有期许。
“完颜烈!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之辈,给我——陪葬!”
他双掌猛然合十,两条金色巨龙瞬间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光芒!
“轰隆——!”
巨响过后,一股巨大的气浪以萧峰为中心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金兵的营帐被掀飞,人马被震碎,连远处的山峦都在颤斗!
八个旗主中剩下的四人,连同周围的数千金兵,瞬间被气浪吞噬,尸骨无存!
完颜烈被气浪掀飞,摔在数丈之外,口吐鲜血,看着气浪中心那片虚无,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
气浪散去,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中焦黑一片,连尘埃都未留下。
萧峰,那个曾搅动宋辽风云的英雄,那个坠崖后隐于塞外的侠客。
就这样以最悲壮的方式,与敌人同归于尽。
太原城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焦土,泪水无声滑落。
黛玉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她握紧了断裂的禅杖,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萧峰演示掌法时的温度。她明白了,萧峰不是在传她武功,是在传她一种精神——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守护而牺牲的精神。
他的降龙十八掌。
她或许一时参不透所有招式,可那股“有馀不尽”的刚猛,那份“护民如护龙”的仁心,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风依旧在吹,带着硝烟与血腥,却仿佛多了一丝不屈的力量。
黛玉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焦土,望向远方依旧盘踞的八旗铁骑残部,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坚定。
萧峰虽走了。
但他的精神,象一粒种子,落在了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