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硝烟裹着血腥气,在凛冽的北风里打着旋。
黛玉蹲下身,用溪水一遍遍擦拭禅杖上的血污,暗红的血渍顺着杖身滑落,在青石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可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已钻进骨缝,任她怎么洗,都挥之不去。
不远处,戚少商与苏梦枕正指挥着弟子们清理战场。
金兵的尸体被拖到峡谷深处焚烧,浓烟滚滚,与天上的阴云融在一起。
而在另一侧,几具穿着大宋服饰的尸体被小心地抬到一块平整的空地上。
其中一具魁悟的身影,让黛玉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是萧峰。
“萧大侠……”黛玉的声音哽咽,指尖抚过禅杖上的一处凹痕,那是昨日她拼死格挡狼牙棒时留下的。若不是萧峰用身体替她挡了最后一击,此刻倒下的,恐怕就是她。
“林姑娘,戚大侠,苏楼主!”
探马的呼喊声打破了战场的沉寂,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城门口来了圣旨,还有……还有块免战金牌!”
三人皆是一怔,对视间满是不解。
黛玉站起身,望着太原城的方向,眉头紧锁:“就在我们要乘胜追击之时,偏在这个时候,朝廷来免战金牌?”
他们无奈。
只好赶到城门口。
就见一群铠甲分明的禁军簇拥着的一个老太监正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见他们走近,那老太监眼皮都没抬,尖声唱喏:“林黛玉、戚少商、苏梦枕接旨!”
三人依礼跪下,萧峰的遗体被弟子们用布裹着,就停在不远处的担架上,象一座沉默的山。
圣旨的内容象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边境暂安,无需江湖人士插手军务”,命他们即刻停火,返回京城听候发落。
那枚金灿灿的免战金牌被太监捧在手里。
“免战”二字在阴沉的天色下闪着刺目的光。
“公公。”
戚少商猛地抬头,声音因愤怒而颤斗。
“萧大侠刚为国捐躯,八旗铁骑仍在虎视眈眈,此时撤军,太原城必破!”
“放肆!”太监斜睨着他,语气尖刻如刀。
“尔等江湖草莽也敢质疑圣意?免战金牌在此,抗旨便是死罪!”
老太监的阴冷目光扫过担架上的萧峰,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死个武夫罢了,朝廷有的是将士,哪轮得到你们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黛玉猛地站起,禅杖顿地,石屑飞溅。
“萧大侠为国捐躯,血染疆场,你敢辱他?”
“你,你一个小女子也敢顶嘴?”
太监被她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随即色厉内荏地喊。
“来人!把他们拿下!”
禁军们拔刀围上,苏梦枕的软剑已出鞘寸许,剑峰映着他冰冷的眼神。
“不可。”戚少商按住苏梦枕的手,声音低沉。
“萧大侠用命护着太原,我们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抗旨,只会让城里的百姓遭殃。”
黛玉望着担架上的萧峰。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他昨日冲锋前说的话:“林姑娘放心,有萧某在,定保太原不失。”可如今,他的尸骨未寒,朝廷却要他们放下刀枪,转身离去。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她指尖发麻。
这就是他们用命守护的朝廷?这就是萧大侠誓死效忠的家国?
最终,黛玉缓缓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臣女……接旨。”
返回京城前,他们在黑风口的山坳里为萧峰寻了块安葬之地。
没有棺椁,只有弟子们连夜削制的薄木棺。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刻着“萧峰之墓”的青石。
黛玉亲手将土撒在木棺上,每一把土都沉甸甸的,象是压在她的心上。
禅杖被她插在墓前,当作临时的墓碑。
杖身的裂痕在风中轻轻作响,象是在诉说着未尽的壮志。
“萧大侠。”
黛玉蹲在墓前,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新翻的泥土上。
“是我们无能,没能守住太原,没能……完成你的心愿。”
戚少商将一壶烈酒洒在墓前,酒液渗入泥土,带着他们无声的祭奠。
“放心,你的仇,我们会报。八旗铁骑的帐,朝廷欠你的债,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苏梦枕站在一旁,默默垂首。
这位素以冷峻闻名的楼主,此刻眼底也泛起了红。
他敬佩萧峰的坦荡磊落,如今却只能看着他长眠在这荒山野岭,连一场象样的葬礼都没有。
北风呜咽,卷起纸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弟子们对着墓碑三叩首,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泪,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懑。
离开黑风口时,黛玉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坟,禅杖在她手中微微颤斗。
她知道,他们埋下的不仅是萧峰的尸骨,还有这个腐朽朝廷最后的公信力。
回京的路,漫长而压抑。
禁军的“护送”如影随形,象一道无形的枷锁。
刚进京城,各种消息便如毒蛇般钻进他们的耳朵——忠顺王被申饬罚俸。
贾琏交保释放。
赵珩的罪证被说成是后金伪造……甚至有流言说,萧峰通敌,死有馀辜。
“无耻!”
客栈里,苏梦枕一拳砸在桌上,茶杯碎裂,茶水溅湿了他的衣袖。
“他们连萧大侠的名声都要沾污!”
戚少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蔡京、高俅这伙奸贼,是要将所有忠良都踩在脚下!”
黛玉坐在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一片死寂。
她想起萧峰墓前的禅杖,想起黑风口的血,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原来这一切,在权贵眼里。
不过是可以随意篡改的戏文。
他们的丹心,萧大侠的热血,竟都成了朝廷粉饰太平的祭品。
“少商兄,苏楼主,”
她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打算怎么办?”
“金风细雨楼虽不能明着对抗朝廷,却能在暗处行动。”
苏梦枕的眼神冷得象冰。
“蔡京的爪牙,高俅的党羽,我会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为萧大侠偿命!”
戚少商点头:“我与你同去。只是黛玉你……”
“我回荣国府。”黛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里最污浊,也最能看清这病入膏肓的朝廷。”
戚少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铜哨带好,有事,我们随时到。”
黛玉点点头,转身走出客栈。
街道上的欢声笑语依旧,小贩的叫卖声、酒楼的喧嚣声,织成一幅虚假的繁华。
可在她听来,这些声音都象是在嘲笑——嘲笑萧峰的死,嘲笑他们的徒劳,嘲笑这摇摇欲坠的大宋。
路过荣国府花园时,亭子里传来贾琏与薛蟠的哄笑。
贾琏搂着粉头,举杯笑道:“还是咱们会享福!那些傻大个在边关拼命,咱们在府里喝酒,这才是人生快事!”
薛蟠附和着大笑:“琏二爷说得是!听说那个什么萧峰,死得连全尸都没有,活该!”
黛玉站在假山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
她想起萧峰墓前的孤坟,想起他最后望向太原城的眼神。
那里面有担忧,有决绝,却没有一丝后悔。
而眼前这些人,正嚼着忠臣的血,喝着百姓的泪,还笑得如此得意。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潇湘馆,脊背挺得笔直,泪水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汹涌而出。
那泪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吹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黛玉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萧峰的尸骨埋在了黑风口的青山里,但他的血性,他的忠勇,却象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里。
潇湘馆的竹影在风中狂舞,发出愤怒的呼啸。
黛玉坐在窗前,将禅杖紧紧抱在怀里,杖身的温度通过衣衫传来,象是在给她力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太原城能否守住,不知道奸贼何时才能伏法。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彻底吞噬,天地一片漆黑。
而远处的蔡京府内,灯火通明,正有人举杯相庆,庆祝他们又一次“平息”了边境的“骚乱”。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黑风口的青山下,在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前,一根禅杖正迎着北风,无声地宣告着——有些债,迟早要还;有些血,绝不会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