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酒香四溢,银质餐盘碰撞出奢靡的脆响,与甲板上咸腥的海风形成诡异的割裂。
侍女们流水般呈上烤得焦香的深渊龙虾,缀着发光水母酱的珍珠贝柱在水晶灯下泛着虹彩,暗星家主克托斯卡刚吞下一口冰镇海葡萄,便立刻抚掌大笑:不愧是辰星少主的舰队,竟能寻到百年份的潮汐酒!想当年老臣随陛下东征暗礁王国,阵前饮的也不过是三十年陈酿……
那是自然。女王用银叉挑起一块泛着油光的剑鱼刺身,酱汁顺着叉尖滴落,在雪白的餐布上晕开深色污渍。
她用餐巾随意擦拭着嘴角,语调里的傲慢几乎要溢出来:若非本宫当年力排众议,保留辰星家最后一支商船队,你今日哪有这般口福?说起来,乌里尤斯那蠢货若有本宫三分远见,何至于落得舰毁人亡的下场?
紫星家主阿格洛斯立刻谄媚地附和:陛下圣明!想当年启星王族妄图染指深海圣泉,若非您暗中调动潮汐守卫,恐怕七大王族的根基都要被那逆贼动摇!
他说着举杯起身,酒液在杯中晃荡,溅湿了华贵的丝绸领结:臣敬陛下万寿无疆!
噗嗤……银鳍刚灌进嘴里的麦酒差点喷出来,铁钩重重砸在餐盘上,震得刀叉叮当作响。
亚特兰克斯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着,翡翠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当年分明是女王与乌里尤斯合谋,才将辰星家的商船队尽数凿沉在迷雾海峡,此刻却成了她的仁慈之举。
虚伪返真卷轴在袖中烫得惊人,女王心中那些颠倒黑白的得意念头,正化作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在符文上蠕动。
当银鳍端着盛满冰镇海胆的银盘经过时,阿格洛斯突然嫌恶地挥开他的手:粗鄙的海盗也配碰贵族的餐具?
他用丝绸袖口擦过巴斯指尖可能触碰到的盘沿,仿佛那是多么肮脏的污秽,难怪身上总有股鱼腥味,快滚去甲板上待着,别污了陛下的眼。
银鳍的鱼勾在腰间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同为海精灵,他的铁勾手被改造成武器,此刻金属关节摩擦着甲板,发出压抑的闷响。
他死死盯着阿格洛斯胸前那枚象征紫星家族的珍珠勋章……当年正是这群贵族,将他的小儿子当作诱饵扔进鲨鱼群,只为了取乐。
怎么?阿格洛斯注意到他的目光,傲慢地扬起下巴,难不成你这贱民还想对本家主动手?
他用餐刀挑起一块海胆,故意将橙黄的膏体滴落在巴斯的皮革护腕上,脏东西就该待在脏地方。
女王慵懒地瞥了眼争执,银叉在盘中划出刺耳声响:阿格洛斯,别跟下等人置气。
她语气轻蔑如驱赶苍蝇,不过是条没了手臂的杂种海精灵,杀了倒脏了本宫的宴会厅。
亚特兰克斯突然拍掌轻笑,翡翠色眼眸却毫无笑意:家主何必与护卫计较。
他亲手为巴斯和银鳍斟满麦酒,酒液在粗陶杯中激荡出琥珀色旋涡,巴斯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有次在暗礁区,就是他徒手撕了三头深海电鳗。
巴斯和银鳍仰头饮尽麦酒,喉结滚动间,铁制指套深深嵌入掌心。
他们看见亚特兰克斯袖口的暗金色符文愈发炽烈,女王与贵族们心中那些鄙夷的念头正化作毒蛇,在卷轴上吐着信子……海盗的血都是臭的辰星少主竟与杂种为伍,真是王族之耻等回到潮汐城,定要将这些贱民剥皮抽筋。
依我看,若换作人鱼王或卧爱泥那个老东西,此刻定在酒里下毒。
女王醉醺醺地拍着桌子,珍珠耳环随着夸张的动作晃荡,差点甩到邻座的德鲁伊长老脸上。所以说他们都是蠢货!哪像我……
话音未落,宴会厅突然响起重物倒地的闷响。
紫星家主阿格洛斯脸朝下摔进鱼汤里,金色的长发漂浮在奶白色的汤汁中,像一丛垂死的水藻。
德鲁伊长老霍德鲁斯抽搐着掐住自己的喉咙,绿色的血液从嘴角溢出,在银盘上开出妖异的花朵。
唯有女王凭借精纯魔力勉强支撑,她感到一股麻痹感从四肢百骸升起,如同被无数海蛇同时叮咬。
她看着亚特兰克斯缓缓抽出腰间的珊瑚弯刀,刃尖滴落的猩红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是用深海毒水母的刺细胞提炼的剧毒,只需一滴就能让鲸鱼陷入沉睡。
为什么?女王的声音嘶哑如破旧风箱,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剧痛的喉咙。
为什么?亚特兰克斯轻笑出声,用刀挑起她胸前的家族徽记,那枚用深海钻石镶嵌的徽章曾是七大王族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在他手中脆弱如玻璃。
当年你们在暗流之海设下圈套时,可曾问过我祖父母为什么?当你们瓜分辰星商路,把我父母财产瓜分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他凑近女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气息冰冷如来自深渊的寒风:永夜神君说,海精灵的王位该换个干净人来坐了。
莉塔的尖叫被强尼一记闷棍打断,老海盗啐了口唾沫,木棒上还挂着一缕金色的发丝:最烦娘们哭哭啼啼。
当克托斯卡试图反抗时,巴斯的匕首精准穿透了他的手掌,将他钉在华贵的珊瑚木柱上,鲜血顺着匕首的倒刺汩汩流下,染红了精美的地毯。
银鳍上前冷漠地踩着紫星家主的脸,将昏迷的贵族们像拖死鱼般丢进囚笼,那是用深海玄铁打造的牢笼,上面刻着压制魔力的符文,连女王的水系魔法都无法撼动分毫。
甲板上,亚特兰克斯展开魔法卷轴,暗紫色的光芒中浮现出永夜神君的虚影。
那是一个身披星辰法袍的高大身影,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唯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遥远的魔星。
做得好,我的孩子。虚无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海风中回荡。
带着这些回潮汐城,新王的加冕仪式该准备了。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辰星号的黑帆已调转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海精灵王国的心脏。
囚笼里的海精灵贵族们从昏迷中陆续醒来,铁链碰撞声与呜咽声交织成绝望的交响曲。
克托斯卡最先恢复意识,他看着掌心被鱼叉洞穿的伤口,突然发出尖利的哭喊:少主饶命!当年都是女王逼我的!是她用暗星家的子嗣要挟我参与阴谋啊!
陛下!莉塔的珍珠发网早已不知所踪,散乱的金发沾满污渍,她死死抓住囚笼栏杆,指甲缝里渗出鲜血,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您!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放我一条生路!
这番丑态引得甲板上爆发出哄笑。银鳍用铁钩勾起阿格洛斯的下巴,迫使他抬起沾满鱼汤的脸:这不是高贵的紫星家主吗?怎么不继续擦您那金贵的袖口了?
他突然狠狠一脚踹在囚笼上,玄铁栏杆震得贵族们东倒西歪,莉塔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柱上,立刻肿起青紫的大包。
银鳍的机械关节在甲板上划出刺耳声响,他从腰间解下铁链,兜头就朝克托斯卡抽去:当初把我小儿子喂鲨鱼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铁链裹挟着海风抽在贵族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阿格洛斯疼得满地打滚,却连凝聚魔力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银鳍带着几个辰星家战士围上来,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贵族们的手脸,将那些平日里保养得宜的皮肤踩得血肉模糊。
站在船舷另一侧的海精灵侍卫们纷纷别过头去,他们手中的长矛无力地垂落,金属矛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曾在潮汐城卫戍部队服役的某个老兵,此刻正用粗糙的手掌死死按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昨夜他还在为保护女王突围浴血奋战,此刻却要亲眼看着昔日宣誓效忠的对象像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简直是七大王族的耻辱。某个随军祭司低声咒骂,他胸前的潮汐神徽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这本该象征神圣信仰的饰物,此刻却像烙铁般烫着皮肤。
他想起三天前在暗逃亡路上,当暗星家族的战舰被敌人撕碎时,是他带领祭司团透支生命力撑起防护结界,才让这群贵族得以逃生。
而今那些沾满海水与血污的丝绸袖口,却只懂得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哀鸣。
把脸抬起来!卫队首席法师突然厉声呵斥,她灰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狂舞,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因愤怒而闪烁不定。
几个年轻法师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却仍不敢直视囚笼里的惨状。
尤其是当阿格洛斯为了躲避银鳍的鞭挞,竟屈辱地蜷缩成一团,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时,连最年轻的学徒都忍不住发出了鄙夷的嗤笑。
瑟拉菲娜的法杖重重砸在甲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囚笼底部:当年你们在议会厅里高谈贵族荣耀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她的声音因失望而颤抖,我们放下武器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给海精灵保留最后的火种!
她猛地转身面向亚特兰克斯,翡翠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少主若要重建海族秩序,我瑟拉菲娜愿以残余魔力为您引路,但请容我清理门户。这些玷污了王族血脉的败类,不配再呼吸深海的空气。
亚特兰克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抬手制止了正要挥鞭的巴斯。法师的骨气,比某些贵族的珍珠勋章要耀眼得多。
他缓步走向瑟拉菲娜,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递到她手中,这是女王与暗星家族私下签订的盟约,上面记载着他们如何出卖海族利益换取暗能水晶。
羊皮纸在晨光中展开,黑色的墨迹扭曲成毒蛇的形状,每一个签名都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瑟拉菲娜的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当触碰到克托斯卡歪扭的签名时,老法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猛地攥紧拳头,羊皮纸在掌心碎裂成纷飞的纸屑:传令下去——所有自愿归顺的侍卫与祭司即刻解除禁制,编入辰星舰队作战序列。
她的法杖指向囚笼,蓝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至于这些蛀虫,按海族法典,叛国者当投入深渊火山净化灵魂!
囚笼里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女王惊恐地看着瑟拉菲娜手中亮起的净化符文,那些曾被她视为低贱工具的法师与侍卫们,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看一群腐烂的海藻。
莉塔突然停止了哭泣,她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看看甲板上那些挺直脊梁的海精灵战士,终于明白——真正的高贵从不在珍珠冠冕与丝绸长袍上,而在宁折不弯的骨气里。
当辰星号的黑帆划破云层时,甲板上的海精灵们同时拔出武器,金属碰撞声与海浪咆哮交织成新的战歌。
囚笼里的原海精灵女王听到甲板上此起彼伏的效忠声,她终于明白,自己精心编织的权力罗网,最终困住的不过是自己腐烂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