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伊森推开圣水瓶,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子女,“伊莱、格瑞尔、伊莉莎、芬兰妮、艾莉、索菲亚依次上前回话。”
他刻意略过了二皇子拜伦的名字,银灰色眼眸中瞬间燃起的野心火苗在触及帝王冷漠视线时骤然熄灭。
十岁的小公主艾莉最先扑到床边,金棕色的卷发沾着泪珠,抓住父亲枯槁的手指:“父皇!您不会离开艾莉对不对?”
三公主索菲亚也跟着跪倒,海蓝色的眼眸蓄满泪水,发间的珍珠发冠随着颤抖轻轻磕碰着床沿。
伊森的目光掠过两个女儿苍白的小脸,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凝聚起一丝暖意。
他抬起手,颤抖着抚过艾莉沾泪的脸颊,又替索菲亚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傻孩子人总要去见星辰的。”
“父皇!”艾莉的哭声撕心裂肺,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艾莉以后再也不偷您的皇冠玩了,再也不往您的汤里撒盐了您别走好不好?”
索菲亚已泣不成声,将脸颊贴在父亲手背上,泪水浸湿了他干枯的皮肤。
伊森的心像是被这滚烫的泪水熨贴过,连日来的刺骨寒意竟消散些许。
他看向两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女儿,突然露出一抹浅淡的微笑,用尽力气将她们揽到床边:“哭什么?父皇还没给你们讲完北境雪狼的故事呢”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艾莉的弓箭练得怎么样了?上次说要猎只白狐给父皇做围脖,可不能食言。”
“父皇”艾莉抽噎着点头,小手胡乱抹着眼泪。
索菲亚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枚用丝线串起的狼牙:“这是这是儿臣在猎场捡的,萨满说能驱邪父皇您戴上”
伊森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狼牙,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齿痕。他忽然觉得胸中那块被“蚀骨寒”冻结的地方,正有暖流缓缓化开。
爱人的背叛像淬毒的匕首,朋友的离弃如穿心的冰箭,可这两个小小的身躯里,却跳动着最纯粹的牵挂。
他低头吻了吻女儿们的发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欣慰:“好,父皇戴着等你们长大了,要像北境的松树一样挺拔,知道吗?”
五皇子伊莱上前一步,银甲上的家族纹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父皇,儿臣在。
他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弟弟妹妹时带着兄长的关切,与方才拜伦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
伊森缓缓地松开了怀中的女儿们,原本温柔如水的眼神瞬间又恢复成了那副锐利如刀般冰冷无情的模样,仿佛刚才所有的温情都只是一场幻觉一般。
只见他紧紧地盯着前方,口中淡淡地问道:“那么对于里昂和奥罗拉两人的尸首,我们应该怎样来处理呢?”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微风中的一丝轻烟,但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一旁的拜伦听到父亲的问话后,突然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来。
此刻他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更是变得异常猩红,其中还不停地翻滚着一股强烈的暴戾之气。
只听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母后和那个野种竟然敢背叛国家、谋害父王陛下,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我认为必须要对他们处以最严厉的惩罚才行——先把他们的尸体当众鞭打三天三夜,以此来警告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然后再将他们的骨头碾碎成粉末,统统洒进那片漆黑深邃的黑水河中,好让他们永远无法转世投胎!”
说到这里的时候,拜伦已经气得浑身发抖,并顺手抽出腰间悬挂着的佩剑,只见锋利无比的剑身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冽光芒,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之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伊森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深邃如潭水般的眼眸此刻变得冰冷刺骨,宛如千年寒冰一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变形狰狞的脸庞,那正是自己的次子!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多年以前,那时年幼的次子还只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被皇后奥罗拉紧紧抱在怀中。
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映照着母子二人温馨美好的画面;微风轻拂,吹起奥罗拉裙摆和发丝间淡淡的花香
次子拜伦生母难产离世,只剩下孤独无助的小拜伦被皇后奥罗拉抱养。
如今,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长大成人,但他的内心却早已被权势欲望吞噬殆尽,甚至对曾经将他抚养长大的养母也毫不留情地下狠手。
面对这样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可言的儿子,伊森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愤怒从心底涌起,与此同时,心口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结成冰。
“放肆!”伊森的声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指指向殿门,“谁给你的权力妄议后事?”
拜伦被帝王盛怒震慑,踉跄后退时撞翻了青铜烛台,蜡油泼洒在华贵的地毯上,如同凝固的血渍。
伊莱上前一步沉声道:“母后虽行叛逆之事,但念及生育之恩,当以亲王礼薄葬。里昂虽血统不正,但也有多年兄弟情谊”
他顿了顿,“按叛国罪处置,但保留全尸。”
伊森缓缓点头,视线转向始终沉默的芬兰妮。海蓝色裙摆沾着的盐霜簌簌掉落,这位刚从沿海领地赶回的公主轻声道:“五哥所言极是。母后生前最爱梧桐谷的落英,若能安葬在那里”
六皇子格瑞尔一直垂首立在阴影里,此刻突然上前半步。
他身着暗紫色常服,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响,袖口隐约露出绣着双头鹰纹章的衬里——那是他母族瓦伦公爵的家徽。
“儿臣以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五哥与四姐所言皆合情理。只是母后既已伏法,当以皇家体面为重。”
他抬眼时,烛火恰好映在瞳孔深处,那里跳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光芒,“大哥谋逆证据确凿,理当公示朝野,方显父皇依法治国之决心。”
伊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仿佛要透过那张年轻而稚嫩的面庞看到隐藏在深处的秘密和心思。
这个孩子从小就与众不同,不喜欢与人交流,更喜欢独自一人待在藏书楼里翻阅那些厚重古老的书籍。
尤其是对于历代帝王本纪,更是情有独钟,常常一读就是一整天,甚至有时候忘记吃饭睡觉也浑然不觉。
不仅如此,格瑞尔就连平日里行走时的姿态,都会不自觉地去模仿先皇当年的样子,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势来。
伊森不禁回想起半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情:那天午后,阳光明媚,微风拂面,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御花园散步散心。
正当他漫步于花丛之间,欣赏着满园春色的时候,却突然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站在一棵大树后面东张西望。走近一看,原来是格瑞尔的舅舅瓦伦公爵!
只见瓦伦公爵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卷,正小心翼翼地往格瑞尔怀里塞去。
当他们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公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之色,但很快便被他掩饰得很好。
然而这一切都没能逃过伊森敏锐的眼睛,尤其是当他注意到格瑞尔接过书卷后眼底所闪烁出的光芒时,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好个‘依法治国’。”伊森低笑,咳得更厉害了,“艾伦,取朕的金漆绸缎来。”
准女婿连忙展开明黄色卷轴,伊森颤抖着握住鹅毛笔,在染血的御座扶手上写下继承人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突然呕出大口鲜血,溅在绸缎上化作诡异的红梅。
“皇家法师卫队七席阿提拉。”
“臣在!”黑袍法师上前,手中法杖顶端的黑曜石闪烁幽光。
“塞缪尔大主教。”
“我在。”
“艾伦公爵。”
“儿臣在!”
伊森将金漆绸缎郑重放入紫檀木盒:“你们三人,各施一道魔法封印。”
他看着阿提拉的元素结界、塞缪尔的圣光印记、艾伦的家族徽记依次烙印在盒盖上,“十日治丧期满,麻烦你们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启,里面写的名字就是我的继承人。”
皇子公主们被内侍引至偏殿等候,艾莉和索菲亚却死死抓着床脚不肯离去,直到伊森用眼神示意塞缪尔将她们抱走。
格瑞尔经过殿门时,袖中突然滑出半块碎裂的黑曜石,那是瓦伦公爵给他的信物,据说能在关键时刻唤醒禁卫军中的旧部。
他迅速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跟上队伍。
寝宫内只剩下渐行渐弱的呼吸声。伊森示意塞缪尔靠近,枯瘦的手指抓住对方教袍:“告诉托斯巴达温德鲁伊的冤案,朕已知晓。若他愿护佑新君十年。”
大主教沉默颔首,权杖上的红宝石突然黯淡下去。伊森的视线越过断壁残垣,仿佛看见三十年前魔法学院的星空,当时托斯巴达分给他半块黑麦面包,笑着说“等你当了皇帝,我要吃宫廷点心”。
他似乎又看见奥罗拉白衣胜雪地站在宴会厅中央,说“愿做陛下永恒的月光”;看见莱安抱着他的权杖蹒跚学步,奶声奶气地喊“父皇抱”。
朕对不起父皇母后皇帝那布满皱纹且疲惫不堪的脸庞上,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悄然流淌而下,与满脸的尘土和血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泪痕。他喃喃自语道:将如此强大繁荣的帝国,搞得支离破碎、民不聊生都是我之过错啊!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而又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宫殿一侧的偏殿里传了出来。
仔细一听,原来是艾莉、伊莉莎、芬兰妮等子女正在低声哭泣,但她们似乎极力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绪,所以声音显得格外压抑。
然而,一旁的索菲亚却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悲伤,紧跟着也轻声啜泣起来。
几个孩子那稚嫩而又无助的哭喊声,仿佛能够穿越厚厚的墙壁,直接传入人们的心底深处:父皇! 父皇!
听到孩子们的呼喊声,伊森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神突然间闪过一丝光亮,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竟然微微上扬,缓缓地勾勒出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或许,直到此时此刻,这位已经走到人生尽头的帝王才明白,即使全世界都背叛了他,他还有最爱的儿女们作为心灵最后的寄托。
他们既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处,也是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源泉;既像是他身上柔软的弱点,又如同坚不可摧的护盾一般守护着他。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御座上蜷缩的身影。玄色龙袍上的血渍已变成暗褐色,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正望着虚空某处,唇边还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三重封印的紫檀木盒上时,皇帝伊森的手无力垂落。
水晶灯突然发出爆裂声响,无数碎片如星雨般坠落,在御座前铺成闪烁的银河,像极了当年魔法学院草坪上,托斯巴达指给他看的那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