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北吹,卷起几片金黄的叶片。
正是秋高气爽时,天气宜人。
渡口热闹得很。
小厮布置桌椅,用麻绳围出一圈空地,立上牌子,这就是衙门了。
四位乡绅带着几个家丁最先过来,百姓们陆陆续续赶来,他们虽看不上严承这个年轻人,可有乐子总不能错过。
有人要对张家出手?
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商队也停下休息,佯装喝茶样子,偷偷观望。
王家人表情平静。
赵家、李家神色有几分焦虑。
张怀理脸色难看,象刚把家里人送出殡似的。
百姓差不多到齐,小厮再喊不动人。
严承这才施施然从一旁客栈走出。手拿卷宗,腰悬佩刀。
他为了找能立威的案子,可花了不少时间。
张怀理快步迎上去,眉毛一横,带几分诘问姿态:“严老爷,何意?”
“不是为你置办一间屋子了么。”
“怎么还要放在渡口来办这事?”
其他三位乡绅跟来。
除王家,剩馀两家,也都满脸担忧。
他们如何看不出严承非要公开审理的目的?
要打自己的脸啊!
“张兄!”严承一拉张怀理手腕,语气殷切热情,“何故这般一脸记恨我的模样?”
“这可是好事。”
张怀理一甩手,语气冰冷:“好事?”
“怎个好了?”
他只想着,这事如果办妥了,自己就要丢人丢份。
严承不说话,只把手中卷宗往张怀理眼前一送。
张怀理不屑,瞥了一眼,就要回头再骂:“你”
才出一声。
眼里瞧见的字印入脑海,让他迟缓地反应过来。
上面的内容好象很值得仔细阅读?
他把话硬生生憋回去,低下脑袋,继续看去。
“迎河乡绅张怀理秉公正义,听闻郡主欲惩奸除恶,当仁不让、肃清家中败类”
“听闻他有一子,正在州来道馆学艺,天赋异禀”
这几句话,被张怀理反复咀嚼。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着问道:“这东西”
“郡主大人是要过目的?”
严承微微一笑,不做承诺:“张公,你是做过衙役的。”
“你觉得呢?”
一声“张公”,把他骨头都叫酥了。
张怀理琢磨。
他清楚严承为什么不正面作答。
郡主大人看不看,一个小小散吏能做什么担保。
不过
自己在做衙役时,大小事务虽由三班六房处置,可做了什么、有什么结果,神官们都一清二楚。
郡主一定会知道。
那么
这就是能在郡主面前露脸的好事。
还提到了自己儿子。
万一,就说万一,入了郡主法眼。
不说平步青云,哪怕只像严承这样,能为郡主所用。
张家不就发达了?
念头一生,就如干木耳遇水,膨胀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愧是严老爷,是小人眼光浅薄了,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张嘴贱。”张怀理脸上堆笑,给自己一巴掌后,搓了搓手,“不过”
“您要审讯的那人是我外甥。”
“不知严老爷要怎么处理他?”
这话里就带上“您”了。
严承平静地看他。
既要又要,真是贪婪。
不过
打窝嘛。
得舍得用料。
“放心,虽只几日相处,张公你还不知我?”他微笑说道,“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待会少不了要张公配合。”
张怀理揣摩出几分意味,鞠着躬把手向前一揽,神色谄媚,语气热情:“严老爷,请!”
赵家、李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不是
张怀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刚才还说定要拦住严老爷。
现在倒头就勾搭上了?
他们空有满肚子怨气,却一个字都不敢向外吐。
严承向港口走去。
在桌前落座。
“押人犯上堂。”他一拍实木,啪的一声惊响。
小厮带着一人从另一边的屋子走出来。
明明是押送方,小厮点头哈腰、神色谦卑。
被押送的那个,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大摇大摆、走出嚣张跋扈的步伐。
人群里沸腾。
“张树!”
“那不是张怀理的外甥么?”
“要审的是他?”
“张怀理这不得闹起来?”
有人不住朝四位乡绅那边看去。
只看到张怀理神色自若,不做反应。
没闹?
他们心里又惊又疑。
这
算怎么一回事?
张树跨过绳索,走到桌前,一副混不吝态度:“快些审吧,我还要去吃酒耍马吊嘞。”
人群里有人发笑。
他的狐朋狗友们起哄。
“我虽不是官身,可也是郡主使者,此地被设为公堂。”严承面色不变,拿起桌上实木块,轻声道,“如此取笑,是大不敬”
他把木块掷出。
“呼”的一声,砸在张树肚上。
打得他五脏六腑扭曲作痛,本能抱起肚子、就地跪下。
“打他十棍,杀一杀威。”
小厮抱着木棒,唯唯诺诺不敢上前。
前几日的事虽让他肯尽心尽力听严承吩咐。
可打张家人
他没那个胆子。
张树杀猪似的叫,在那哀嚎:“舅舅,救我!”
严承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锤桌子,高声道:“张公,你是何意?”
张怀理硬着头皮,喊话回应:“该打。”
“严老爷是为郡主做事。”
“这小子不懂规矩,就要狠狠教训。”
严承转头,看向小厮,催促一句:“还不动手!”
见张怀理都不反对。
小厮这才壮胆子,抡起棍子打去。
起初几棍,他还知收敛。
可最后两下,把往日怨气都宣泄了出来,打得张树哀嚎不已。
人群寂静。
取笑的不敢出声。
真打了啊。
他们不知严承和张怀理私底下说了什么,只清楚眼前看到的事——这位城里来的老爷对张家动手,张家不仅没反抗,还心甘情愿地配合。
等打完了。
严承翻开卷宗,开口问道:“堂下人可是迎河张家张树?”
张树趴在地上,只顾哎哟哎哟叫痛。
“不回答便再挨几下杀威棍。”严承做势要拍桌子。
张树胡乱挥着手,急忙回答:“正是小人,小人正是张树。”
“你曾偷窃周大家公鸡一只、母鸡三只,是也不是?”
“我做过。”
“你曾仗势,打死过钱二家犬,是也不是?”
“是。”
人群中有人咋舌,有人摇头。
还真以为要审判张家呢。
结果
就这?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树真正做过的恶,一个字都没提。
轻拿轻放啊。
这是严承之前不想审讯那三家的理由之一。
让他们出人,但他们提供的都是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事。
这些乡绅,难道只做过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恶?
严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张树都老老实实回答,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在此时。
严承冷不丁问道:“地痞孙江曾奸污周家女周蚕娘,你做了伪证、说他二人两情相悦,是也不是。”
张树下意识回答:“是。”
等“是”字脱口而出,掷地有声。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人群迟半拍反应过来。
嗯?
之前还在说那些小事。
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另一个人的案子上了。
严承慢条斯理,轻轻一拍桌子:“哦?”
“是怎么做伪证的,事实如何,细细说来。”
这是案牍里与张树有关的两桩案子,他早翻找出来,都记录在册,今天才得以派上用场。
第一件,是周大曾经状告孙江,说这人奸污了自己女儿,但张树作证他们两人是两情相悦、早有私通,最后孙江和周蚕娘成婚,此事不了了之。
第二个案子,依旧是这些人。
在两人成婚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周大再次状告孙江,说这人把自己的女儿给打死了。张树却作证,是周蚕娘自己摔死,此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这孙江
不是好人。
案牍里常见他的名字,什么偷鸡摸狗、偷奸耍滑的恶事都做。
张树摸了摸大腿,屁股还在疼呢。
反正这事和自己又不是主谋。
舅舅也都让认罪了。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回答:“是孙江奸污了周蚕娘,他许我五百钱,让我做个假证,我就做了。”
严承一拍桌子:“孙江何在?”
刚才取笑起哄的人群里,一个精瘦、黝黑的男人被推了出来。
战战兢兢,走到绳索外站住。
他不敢逃。
能逃到哪去?
天地之大,四野神灵,哪也去不了。
人们意识到,事情走向开始变得不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