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承逐份翻阅卷宗。
税收一册,只匆匆翻了几页。
他不担心这东西,也不可能查出问题。
大盛税收有财神、灶神审核。
有人偷税、漏税?
第二天就会有神灵旨意发下,将这个胆大包天之徒捉拿归案。
他主要是想通过张、王、李、赵四家的数据,来判断他们各家地位如何。
李家税收最少。
交的也多是鱼获、手工制品一类,赚的是辛苦钱。
张家交的最多,大半是田税、丁税
一目了然。
张家势力最大,王家略差一些、但相差不多,其次是赵家,最弱的是李家。
严承多数时间,都在翻阅案牍。
张怀理站在一旁,毫不担心,一副因刚才的事,已经醒悟的模样,问什么答什么。
等暮色至,严承让张怀理退下准备酒宴。
他合上卷宗,微微皱眉。
这些案子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做成了铁案。
刚才那一句“乡长一手遮天”,他是抱着“玩笑”、“敲打”的意味说出的,现在倒是能从这些案牍中窥得一鳞片甲,还真是如此。
得想个办法,让人觉得张家这座墙要倒,让他们一起来推。
不然自己一个人
没那么容易办。
院子外。
那三位乡绅早就候着。
见张怀理终于出来,迎接上去。
“张兄,严老爷和你说了什么?”他们七嘴八舌询问。
张怀理没回答,扭头朝王家人看去:“查清这人是什么来路了么?”
“是严氏族人么?”
王家人摇了摇头:“他不是严氏族人,只是个农户出身。”
张怀理眯起眼,语气发冷:“原来是小瘪三。”
“我就说”
“这种倒楣差事,怎么会让那种贵人来做。”
刚才严承借势压人,自己不清楚底细,不得已吃了个大亏。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现在一听来历,心头火烧得更旺。
若是三大家族的人便算了。
一个小小农户,一个贱民
“不过这人来头也不小。”王家人接着他的话茬,才慢悠悠补上关键信息,“他学的是山君练法。”
张怀理神色一沉。
“天赋惊人、聪明绝伦,至今修炼还不到一年。”
张怀理眉头皱起。
“虽不是严氏族人,但他与严氏大少爷严夏山走得亲近。”
“据说他身上有严氏血脉。”
张怀理表情凝重。
“前段时间徭役,他立下大功,被郡主天使看重,拿到的奖励比三大家族的少爷、小姐们拿到的还要好,甚至被天使招揽,让他为郡主办事。”
张怀理一下子变得清澈。
“果然,即便是这种差事,也得是有才能的人才能做。”他一改口径,连连夸赞。
几人侧目。
不是
刚才还一口一个“小瘪三”。
还没到一息呢。
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变了?
“有后台啊,不好糊弄啊。”李家人不敢得罪张怀理,岔开话题。
王家人摇了摇头:“待会饭桌上,问问他要怎么做。”
张怀理点头:“没错。”
迎河客栈没用半个时辰就准备好晚宴。
时令的鱼、虾、蟹,常见的猪、驴、羊,甚至还有一头老鳖。
蔬果点心不用多说,摆了整整十六盘。
刚吃过一巡,喝了两盅酒。
严承轻声道:“我想诸位都知道我来的目的。”
四人神色一紧,面容严肃。
终于要说正题了。
“我方才翻阅卷宗,四位都是迎河的骨脊,有你们在,迎河才能如此繁荣稳定。”
三人连声不敢,张怀理独自得意洋洋。
严承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但郡主生气,我们这些人也没法子。”
“只能去哄她开心。”
一听这话,乡绅们的脸色变得轻快。
“哄”这一个字,给这事定了基调。
至少
眼前这位,不是真奔着弄死自己这一群人而来。
张怀理撇嘴,扭过头去,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轻篾一笑。
自己就知道!
严承轻轻一点桌子:“接下来,我打算在乡里半个临时衙门。”
“亲自审理大小案件。”
“做出些实事,才好向郡主交差。”
四人应声。
是极,是极。
“所以丑话说在前头。”严承继续说下去,语气开始发冷,“你们四家都得拿点人出来。”
他们一愣。
不是说好“哄”郡主,怎么
还是要对自己开刀啊?
“严老爷什么意思?”张怀理把酒杯重重放到桌上,“咚”的一声,用力之大,让酒水都溅出几滴。
严承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案卷交上去,郡主是要审理的。”
“她一看,怎么此地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那些大户一个个都这么遵纪守法?”
“郡主下令是要审查贪官污吏的。”
“你们觉得这么糊弄,会生出什么结果?”
他停顿下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对面四个乡绅:“我倒是敢这么上报。”
“你们觉得郡主会信么?”
“你们自己”
“会信么?”
乡绅们缩头,都有几分心虚。
他们是什么货色,他们自己还不清楚?
张怀理还想争一争。
王家人开口,朗声道:“既然严老爷都这么吩咐了,我们自然鼎力配合。”
“家里也确实有几只蠹虫。”
“正好交出来,严老爷您费费心,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他端起杯,恭顺一敬,把酒饮干。
李家和赵家不怎么情愿。
可王家都这么做了,他们也站起来敬酒,拍着胸脯承诺。
张怀理臭着张脸,最后一个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说了些好话。
他不敢抗拒。
刚才差点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的事,还历历在目、使心里发怵。
说完正事,酒桌上宾主尽欢。
严承喝得最猛,一个劲劝酒,身体内却运转生命精气,洗去酒精、醉意。
张怀理在喝酒这件事上本分,虽有修为在身,却不使生命精气,仗着身体比凡人好,有多少来多少,喝的比严承还猛。
这是打听消息的最好时机。
严承问了一圈后,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梅宁远会看张怀理这个乡长不顺眼。
性情乖戾不是主要原因。
涉及到实打实的利益,才是关键因素。
迎河是寿州治下。
可
张怀理一心向着州来。
喝醉之后,一口一个“我儿子和县男、县子的儿女是好友”,一口一个“等我儿子发达了,就去州来当富贵人家”,有他身先士卒,整个迎河也心向州来,除了赋税交在寿州,其馀一切开销,都从州来置办。
用完酒宴,乡绅们在迎河客栈睡下。
严承回屋,继续翻阅案牍。
找到那些与张家有关,稍微能看出有些古怪的案子,逐一记录在册。
等到第二天。
严承置办临时衙门。
一开始没多少人捧场。
迎河乡里的百姓可不认严承——年纪轻轻、又不穿补服,哪有四大乡绅来得有威望。
三天时间,才审了一桩案子,是这户人家的鸡、啃了那户人家几根菜苗的鸡毛蒜皮小事。
王家倒是配合,第一天就送来两个人,把他们做的恶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严承压着,没急于审理。
李家是第二天送来。
严承依旧没审。
赵家在第三天。
而张怀理,拖到第五天,严承亲自上门催促,他才拖拖拉拉,交代一件事情。
事小、而且就一个人。
不过严承笑讷,出了张家的门,就招呼小厮敲锣打鼓,把乡里的人都聚到渡口。
他要
公开审理这桩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