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人去了善堂。
青砖灰瓦的院落,墙根爬着半壁苍苔,风一吹,檐角的铜铃便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哑哑的,像积了百年的风尘。
院门是两扇旧木栅,没上漆,木纹裂出一道道深沟,门楣上悬块褪色的木匾,刻着“善堂”二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浅了,却还看得清当年的端正样貌。
左右门柱上挂着新写的对联。
“柴门不拒贫来客”
“粗米能安苦命人”
方泓走过去,摸了摸粗粝的黄纸,闷声赞了一句:“好字。”
善堂只有小小的一进院。
门窗是松木打的,窗纸泛黄,糊得厚重,被颜色各异的纸浆补了一层又一层。
一位老翁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见到三人,愣在原地。
穿着最次的那个,都一身棉布。
他拘谨地走上前,拱手道:“三位贵人为何事来?”
又是哪个孩子闯祸了?
邓简与方泓闭口不言。
严承笑道:“久闻合盛善堂之名,今日过来看看。”
“不知方便不方便。”
老翁眼里一亮,热情招呼:“里面请,里面请。”
象这样的贵人,平日少见。
可每隔一段时间,或一两月、或是一两季,总会有一两位这样的人出现,参观完后多少会捐些钱,虽然一般情况下都不多,可足够让院内的孤寡幼童开开荤、吃一顿好的。
善堂不大。
北屋是正厅,摆着一张张桌子,十几个小童,也有年龄大一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坐在角落,跟着一位大孩子认字。
老翁解释起来:“我们这在县衙报备过。”
“是能给孩子们开蒙的。”
东侧是库房,堆着几袋子粟米,两口大锅支在最外侧,也做厨房用。
西侧是住宿。
拥挤、逼仄,一间不到十平的屋子,摆着六张双层床,象这样的屋子有四十二间。
虽然狭小,可打理得干干净净,只有些许扫不去的霉味。
三人参观完,避开老翁,聚在院子一角。
邓简掏出铃铛,轻轻一摇,涟漪扫去后,开口道:“没人监听,可以大胆说话。”
“是做实事的。”方泓开口,竟有几分咬牙切齿,“我要了帐本开支,一条条罗列的清清楚楚。”
“可惜”
“那老翁说,善堂始终批不下更大用地,挤来挤去,只能容下三百人。”
“每个月都要拒绝、或赶走一批人,让更需要的人进来。”
“衙门一群蠹虫。”
“这种事竟要民间商会来做。”
“有这好事,不帮忙便算,还拖后腿,地都不肯多批!”
他毫不客气,没破口大骂、吐出脏字,已是对神官最大的敬意。
“这疑似三莲教的产业。”邓简提醒他。
方泓咬咬牙:“难道不是更气了么,一群邪教信众都整得出来这种事。”
“可他们呢?”
“待我金榜题名,定要入职御史台、大理寺,好好整顿这群尸位素餐之徒。”
邓简盯着方泓,轻轻叹了口气。
方泓向前一步,直勾勾盯去:“邓小娘子何故叹息。”
“方某说的不对?”
邓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发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里,方兄肺腑之言,也说中我心坎。”
“只是”
“想起族内之事,有些唏嘘。”
两人好奇看她。
邓简道:“我有几位叔叔,未及第时与方兄一般,发誓要做明镜高悬、两袖清风的好官。”
“可”
“真金榜题名、在翰林学过一两年后,就忽变了个人,与那些酒囊饭袋无异。”
“无一例外。”
方泓一怔,有些失神。
“翰林院不是天朝养育官员之福地么。”严承半打趣,半试探道,“怎在你嘴里,却象个魔窟。”
“它会教些什么?”
他对翰林院没那么敬畏。
无非大号大学,又不是没读过。
邓简没反驳,反而沉默下去,颇有几分默认的意思,好一会后,摇头道:“翰林院教什么是大盛机密,外人不得而知。”
“我曾道听途说过一桩消息。”
“说一个在氏族志中名列二等的世家,只因一人泄露翰林院所学,惹来斗部、雷部征讨,两位尚书正神亲自出手,灭了那家满门,连姓氏都未能传下。”
严承脸色变得严肃,有些惊讶。
只透露了些东西
就被灭了满门?
手段这么残酷。
方泓一言不发。
“算了,不说这事。”邓简把头一甩,看向严承,“我俩在这方面不如你,你发现什么疑点了么?”
严承甩了甩脑袋,竖起一根手指:“我只在善堂内见到避不开的神只,如灶神、门神、厕神这些”
“按理来说,善堂、学堂会供奉其它神只么?”
邓简把头一点,恍然道:“还真是。”
“学堂通常会供奉文昌君、奎星、朱衣夫子,这里却不见他们。”
严承若有所思,吩咐道:“邓小娘子,你去买些米面、肉菜。”
“方兄,你去买些糕点、甜食。”
方泓挠了挠头。
买零嘴?
他不明所以,但没问原因,老老实实去办。
待会看就是了。
不多一会,两人就回来。
虽没收到钱,仍把老翁乐得合不拢嘴。
邓简财大气粗,带了一头猪、一头羊、数十只鸡回来。
这够吃一周的了。
他拜了灶神、生起火焰,在院里做菜。
年纪大的人,含蓄一些,远远盯着。
年纪小的,尤其七八九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活泼、胆大,有不少人凑过来。
严承就挑这种孩子搭话,用甜食、糕点引诱,没多一会就和这几个小朋友打成一片。
“识字辛苦么?”他随口问道。
一名男孩捧着糕点,冲远处的妹妹招手:“不辛苦!”
“阳叔说了,识字才能有出息。”
“我想当个出息人。”
女孩扭扭捏捏、小心翼翼走来。
男孩把糕点塞给她。
“想当大官么?”严承又问道,话语里听起来只有调侃之意。
男孩歪头想了想:“不想当官。”
“我想当个食肆掌柜,这样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也不怕饿肚子。”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
“我想当木匠,郑叔可太风光了,谁见他都恭躬敬敬的。”
“木匠有什么好的,铁匠才帅!”
“我想当像阳叔那样厉害的大夫。”
想当铁匠和木匠的两个孩子扭打起来,打起来之前还不忘把手里的糕点、零食放下。
严承乐呵呵看着他们,心里琢磨。
以大盛的风气,只要见过几面衙役,很难不产生“当官、做人上人”这样的念头。
可这些孩子们没有
这意味着,在他们接受的教育中,在极力避讳这点。
他也注意到一个名字。
“阳叔”。
孩子们总提起他。
教书、补衣、治病、木匠,几乎无所不能。
但
严承他们却没见到这号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