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三更三点万家眠,露欲为霜月堕烟。
合盛商会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却没走得太远,更别提出坊,只在附近街巷巡逻,再三确认有没有人监视。
邓简的那件宝器着实不凡。
伙计在他们面前走了三个来回,也没注意到这里还站着两个人。
合盛商会从内锁死了门。
“看来人就在商会里。”邓简若有所思。
她把其他十人都喊回来。
“动手!”
严承令下。
一人后退两步,腾跃飞踹,“哐当”一声,木闩应声断裂,两块门板倒飞出去。
小厮惊呼,野猫凄叫,月光摇摇。
一道接一道影子在街上消失,闯入黑暗。
“贼人!”
“好大胆子。”
守堂的伙计还没睡下,褥子才铺好,见凶徒闯进,连滚带爬撞到墙上,朝一张红纸大喊:“夜游老爷救命!”
红纸黑墨,画着一名身着青袍,凶神恶煞的男人。
“夜游”。
八品神官,司察夜间恶行。
伙计一声呼喊,宝光涟涟,画上神官挪动身躯,一臂已从纸里伸出,变作一只黑雾蒸腾、宛若实质的人手。
邓简抛出令箭:“知府谕旨。”
“封禁此坊。”
“敕”字金光大作,照亮整间屋子,打散黑雾,夜游神消。
伙计瞪大了眼。
不是歹人,是衙役
“搜查。”
严承把牙牌丢去,简单撂下两个字。
“库房有异样。”邓简招呼一声,在前带路。
掌柜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小跑出来,见到邓简、严承,语气委屈:“两位老爷,您晚上不都查过了么。”
“怎么还来。”
没人理他。
目标明确,直去库房。
掌柜急得跺脚,三两步跑到这一群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我可是与你们房长、班长交好,县令、甚至知府大人那我都能说上话。”
“你们若是想留住这一身皮,就别给我闹事!”
州来是一府治所,但同时也是一座县城。
故而
有知府、也有县令。
依旧没人理他。
一人不耐烦推搡开他。
掌柜踉跟跄跄跌倒,脸色发白。
知府都唬不住这群人
事情大条了。
闯入库房,邓简取出宝器,是在五马坊使的那个铃铛。
轻轻一摇。
叮啷声中,左侧一块地板如蜡一样融化,不多一会,就变作一条通往地下的黝黑、深邃的穴道。
“谁有防御宝器,走第一个。”严承立马发声。
两人一马当先。
“我来!”
他们一人取出一枚龟壳状盾牌,一人披上一件鹤氅大衣。
取过火烛,就走了下去。
隧道极深,弯弯绕绕也多,走了快一刻钟,才到最底部。
“地下还有洞天。”方泓脸色难看。
“州来是没人了么。”
“三莲教整出这些东西,竟一无所知。”
回他话的,是一道轻促笑声,不在十二人之中。
所有人警剔,立马循声看去。
灵目之下。
在地穴的另一方,有十几道摇摇晃晃的生命精气,斑驳、复杂,像拼接在一起似的。
他们枷锁至少都断了四五关。
“神官洞察人间,他们岂会不知。”一人走出来,轻声说道,“小郎君这话说的,这间地窖建时,可是上禀县衙,经工房审批、县令通过,是合法场所。”
“花了不少银子。”
“上下打点,可是用了二十多贯。”
方泓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们在谋划什么?”严承没和他打嘴炮的意思,直接发问。
那人笑得更开心:“这位郎君说话更有意思。”
“都是谋划了,还能告诉你们这些外人?”
严承厉声:“看不清形势么,你们所依仗的小自在境、或更高境界的人都已被抓住。”
“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那人轻描淡写,随意道一句:“是么。”
“我该夸一句大盛威武?”
他啪啪鼓掌,似真情实意地称赞:“大盛威武!”
严承眼珠一转。
这种反应
不同寻常。
脑子飞快转动,将几件事罗列在一起。
明明已抓了高境界的三莲教众,郡主却还着急对这些未破樊笼的信徒动手。
这意味着他们对郡主而言,是隐患。
按常理而言,高境界者是主谋,低境界者被差使为劳力。
主谋被抓,剩下来的劳力怎会是隐患?
可如果
那些高境界者也不清楚低境界者在谋划什么。
这些“劳力”摇身一变,也成了“主谋”。
那他们不就是隐患了。
还有白天的事。
侯应体内被植入虫蛊,却还能顺顺利利地带自己找到三莲教众。
看到那人自杀。
还那么凑巧,能从那人未焚完的信件里翻到“善堂”、“合盛商会”这种至关重要的字眼。
而这些人又这么巧合,都聚在合盛商会的地窖里
网罗层层叠叠,导向一个结果。
“你们有单独的阴谋,那些高境界者也不清楚。”严承深吸口气,把揣测说出,“至于今天,你们是故意让我们调查出来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来到此地。”
那人拍了拍手:“聪明。”
“我之前还有些生气,郡主怎就差遣你们这些虾兵蟹将。”
“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当回事。”
“现在看来,你还真有点本事。”
“我以为你只能猜出第二点”
“没想到你连第一点都想得到。”
剩馀十一人都紧张起来。
严承继续说下去:“你们想办仪式。”
“用生命精气和疫病作为祭品。”
那人“啧”一声:“真是无趣。”
“我还想亲自揭露,看你们吃惊的表情。”
“你连“疫病”都猜的出来。”
“既然如此”
“回归无上家乡的怀抱吧。”
他把双臂打开,口中诵念:“盲我双目,聋我双耳,哑我口舌,困我身躯。”
“空空老母,无上家乡,拔我苦厄,渡我沉沦。”
他身后的人,也一同念起这三十二字经文。
地窖忽的亮起来。
四壁生出一朵朵粉色莲花,发出明亮光芒。
地板上,一道复杂、玄妙的图纹阵法,缓缓织结。
“动手!”
严承拔刀,纵身上前,挥刀朝那人斩去。
呼啸破空。
那人睁开眼,断了念诵,从腰间拔出一柄手斧,迎了上来。
他力气并不大。
吭哧一声后,严承退了两步,那人退了三步,身上拼接的生命精气晃荡。
严承眯起眼,轻喝道:“还真以为你们这些宵小有本事破了关隘、眼见天地。”
“原来是这里拐来,那里偷到,凑了个百家精气。”
“脑子也是拼接的。”
“谋划是挺不错,可真以为你们这群滥造的玩意,能对付得了我们?”
那人不说话,一招一式,专心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