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才说道：“都让让，别吵，病人才刚缓过来。”
然后又对刚才的两名“患者家属”说：“去，找块门板，把人给我抬观里去。他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于是，两个张五的同伴与围观人群七手八脚找来门板，把张五抬到门板上，往灵济宫而去。陈远也赶紧收好自己的“手办”，跟随众人而去。
张五被放在灵济宫专门开辟的诊室的床上，众人被赶出门外。陈远在上手查看，彭清微师兄在旁帮衬。
“你现在怎么样？能说话吗？”看到张五略微缓了过来，陈远忙上前询问。
“啊，我这是怎么了？”张五听到陈远的话，缓缓问道。
“你刚才晕倒了，都没气儿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晕，恶心，没劲儿，感觉起不来。”说着，张五就作势想要起身。陈远一看便伸手将他按住。
“不要动，这里是灵济宫，你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头晕是正常的，现在别乱动。我给你看看。”
“师兄，灯。”陈远头也没回，就好象在带实习生一样。彭清微师兄也没那么多讲究，连忙把桌上的油灯点着，然后递了过来。
陈远没接，而是继续下令：“照他眼睛。”说着，便上手翻起张五的眼睑。
油灯光线下，张五的眼睑内粘膜呈现苍白色，与正常人的粉红色呈现明显差异。再看眼球，角膜周围有一圈明显的，大约两毫米宽的灰蓝色环带。
“这是什么？”陈远也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他在前世当了那么多年的急诊医生了，要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毕竟急诊医生接触病患是相当复杂的。可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角膜出现灰蓝色环带的情况。
眼睑苍白他是懂的，这是典型的贫血症状。但如果是长期贫血，人会变的瘦弱。可这张五看着就还好，根本不象是长期贫血的人，但是贫血症状也确实有。毕竟张五看着就太白了，白的明显不正常。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你出事之前有什么感觉吗？”陈远疑惑地问。
“俺是泰昌牙行做工的，啥活都干。”张五喘了两口气说道。“前阵子在宫里刷柱子，刷了有五六天，昨天刚干完。今天出来跟伙计们找零工。”
“你出事前有什么感觉吗？”
“就是有些头晕，早上还吐了，肚子不怎么舒服，身上没劲儿。”
“吐了？这两天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就是说平常不怎么吃的？”
“没有啊，俺们穷苦人还能吃啥啊。不就是窝头，杂粮饼子啊啥的。”
这一通对话把陈远给弄懵了。工作没啥问题，吃饭饮食没啥问题，那今天突然发病是啥情况？
“张嘴，我看看。啊——！”
“啊——！”张五也挺配合的，让干啥干啥。
“嚯！你这嘴够臭的，是不是不刷牙啊？你看你这牙龈脏的。”陈远一边感叹着，一边拿手指擦了一下张五的牙龈。没擦掉？什么情况？那条蓝黑色的色带竟然擦不掉！
“我擦！”一股凉气从陈远脚底直窜脑门。“活的！我居然碰上活的了！”
陈远头皮发炸，只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地荒诞。前世只能在书上见到的病例，居然出现在500年前的这个世界。还出现在自己的第一个急诊患者身上。
他不动声色，转头拿着油灯出门去了。
“跟张五一起的，前两天一起刷柱子的，这里有没有？”陈远看着室外看热闹的人群问了一句。人群中走出来两个身影，同样的肤色苍白，同样的穿着破烂。
“小真人，俺们两个是跟张五一起的。”那两人中稍微高一点的拘谨说道。“俺们都是在同一个牙行做工的。”
“你二人跟我过来。”说着，陈远把二人领去院中开阔地带，此时午时未过，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了些许暖意，可却驱散不了陈远心中的寒。
二人不解其意，只站在院中尴尬地陪笑。
陈远走上前去，一边上手一边嘱咐到“别动，我就看看。”说着就翻开其中一人的眼睑。
这人的眼睑也是苍白，但是角膜处却没有环状色带。掰开嘴巴，嘴里也是滂臭，牙龈上也是一条蓝灰色带。
换看另一人，这人是眼睛和嘴巴都有色带。
“你们跟我进屋。”说完，陈远就自顾自走进屋内。
待二人跟进屋内，陈远沉声说道“你们这个情况应该是跟你们前两天给柱子刷漆有关。你们是在哪刷漆的？刷的是什么漆？”
“俺们是给宫里的大殿刷漆的。牙行的管事老爷让俺们去干活，俺们就去了。真人，俺们不会有事吧？”好嘛，这还没两句，陈远就从小真人升级成真人了。
“刷的什么漆你们知道吗？”陈远又问。
“那俺不知道，那漆都是牙行里配好的。”
“那是什么颜色的？”
“有红的，有黄的。红的刷柱子，黄的刷龙。”
陈远感觉心累，玛德问了半天屁都没问出来一个。他停下来吸口气，用手捏了捏太阳穴，他感觉自己这会儿的血压有点高。
缓了一会儿，陈远终于鼓足勇气又问道：“那去哪刷的知道吗？”
“这个知道，是去宫里，就是皇帝住的地方。那有座宫殿要修，修好了就叫俺们去刷漆了。”好似是终于能够答上来一个问题，二人神情有些亢奋，这让陈远一阵无语。
看来从工作环境着手是得到不了什么信息了，于是陈远转变问话方向。
“这两天有没有头晕，恶心，吃不下饭的情况？”
“小真人，你可真厉害，你咋知道的？俺们不会有事吧？”得，陈远的级别又降回去了，又成小真人了。
陈远没理会二人玩弄自己级别的事情，而是坐正了身体说道：“我现在说的话你们记清楚了，尤其是你，张五。”
陈远的郑重神色让屋内人表情均是一肃，包括师兄彭清微。那表情如果让陈远看见，他一定会觉得象极了自己当初带的规培生。
“你们的问题是铅中毒，但是，现在不要慌！说你呢，慌什么！”一句话没说完，只理解中毒二字的矮个工匠已经开始抖了。
“现在，你们已经没啥大事了，死不了人了。”一听此话众人皆是一喜。可下一句话又让他们开始哆嗦起来。因为下一句是：
“但是，此毒无解。”
“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首先，不要再参与这种刷漆的工作了，如果没办法不去，记得带块布，罩住口鼻。”说着，陈远给他们做起演示。只见他扯起衣角，将道袍反复折叠，叠了三层，这才捂在了口鼻之上。
“就这样，最少三层。然后刷漆的地方一定要通风，冷也得通风！”
“然后是药，这个毒虽然无药可解，但是可以减少吸收。绿豆一斤，红豆半斤，煮一个时辰。”陈远在这里停了一下，他还是有点不适应古代的计时规则。
“切记一定要煮烂，把豆子煮烂，煮开花儿！每半个时辰喝半碗，喝上半天。然后是你们的饭。”
“这两天尽量喝红豆粥，加点猪肝。每天喝一两次，最少喝三天。”
“跟你们家人说说，这是大事！别觉着人没死就行。这个毒能让人变笨变傻的。你们变笨变傻了还会有人要你们干活吗？这是在救命，你们要当回事儿！”
看着几人的态度不积极的样子，陈远的脾气也上来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
“我知道你们家里都不宽裕，可不宽裕也不能漠视自己的生命啊！”眼看陈远情绪越来越激动，彭清微师兄赶忙对他施放大安抚术。
“好了，好了，师弟。别生气啊！你是看病救人呢。”彭清微一边安抚陈远，一边扭头对那三人说道“等下你们留一个下，让我师弟给你们写清楚方子再走。说真的，这病我行医几十年了也不会看，你们不是遇上我师弟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忙连连道谢，毕竟也没收他们的诊金。说难听的，就这个情况，放到日后的美利坚少说也得五千美元。
将几人送出门时，外面围观的人已是散了，日头已然偏西。陈远看着天边变化万千的云，低声说道：
“师兄，这几人我今日救了，那其他人呢？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有人会面临同样的痛苦呢？”
“诶，师弟，你这就有些过了。须知道人各有命，你今日救得一人，已是积了福报了，哪能强求呢。”
“福报，我才不想996呢。”陈远小声咕哝了一句。
“对了，师弟你是怎么把人救回来的？我可从没听说过这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手段啊。”彭师兄也没听清陈远咕哝的什么，就自顾自地又问道。
“这个啊，我昨夜做梦了，梦见二徐真君托梦于我。他二人梦中授我这心肺复苏之法。”
彭师兄一脸你看我象傻子吗的表情，明显不信。
而陈远则是一副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就这么编了的表情。